姜明放轻脚步,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忍不住鼓掌赞叹。
“好!笔力千钧,气吞山河。师父这画功,怕是又精进了一层楼,若是拿出去拍卖,怕是又要引起燕京那帮老头子疯抢了。”
林渊手腕一顿,将毛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儒雅的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但此刻镜片后的双眼却透着一股审视的严厉。
“少跟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林渊板着脸,根本不吃这记马屁,随手抓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结婚这么大的事,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要不是昨天在成家撞见,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父?”
姜明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给林渊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
“四师父教训得是,是徒儿不对。当时情况紧急,为了给那徐家老爷子冲喜,也是为了压制我体内的阳毒,事出从权,日后定当先禀明师父。”
他顿了顿。
“您消消气,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林渊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还是冷哼一声,伸手接过茶杯,浅抿了一口。
其实他也并非真的动怒,只是这小子向来行事乖张,这次却突然把自己绑在了徐家这艘船上,实在太过反常。
放下茶杯,林渊的面色稍稍缓和,目光如炬地盯着姜明。
“别跟我打马虎眼。”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直击重点。
“说吧,你和徐家那丫头究竟怎么回事?为何突然闪婚?别拿冲喜这种鬼话糊弄我,你姜明什么时候是个信命的人了?”
姜明将那离奇的契约婚姻原原本本倒了出来,连带着徐霜那诡异的寒疾,以及那一晚阴差阳错的解毒经过。
当然,省略了一些不可描述的细节。
林渊听得津津有味,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极阴之体对上你的先天阳毒,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忽然身子前倾,那张儒雅的脸上露出老狐狸般的坏笑。
“我看这丫头虽冷,心眼倒是不坏。既然这是老天爷赏的缘分,你小子不如干脆假戏真做,给你那另外几位师父,带个徒媳妇回去?”
姜明翻了个白眼,直接无视了这句调侃。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神色骤然变得肃然。
“四师父,玩笑归玩笑。我在江城的事,还请您务必保密。”
他目光扫过这满室的墨宝,声音低沉有力。
“包括我们的师徒关系,还有……玄阳这个身份。你也知道,要是让那帮老家伙知道我在江城,这日子怕是没法过了。”
林渊看着徒弟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摇头失笑。
这小子,明明身怀绝技,却偏爱扮猪吃老虎。
“行,依你。”
他重新给自己续上一杯茶。
“不过,成家那个小子,心胸狭隘得很。昨日你在寿宴上让他丢尽了脸面,这笔账他肯定记在你头上。成家在江城虽然算不上顶流,但在古玩字画圈子里还是有些话语权的,你需留神。”
说到这,林渊吹了吹茶沫。
“若真有什么麻烦解决不了,记得找我。在这江城的一亩三分地上,师父这张老脸,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姜明闻言,指尖把玩着紫砂茶杯,眼底闪过不屑。
“麻烦?”
他轻笑一声。
“在这世上,从来只有我姜明欺负别人的份,还没人能让我吃亏。”
话音未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声略显做作的干咳。
成宇轩站在墨韵轩的牌匾下,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理了理那套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
为了今天这一面,他特意推掉了两个重要会议。
昨天在徐家老宅,那幅假画让他颜面扫地,必须挽回局面。
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林渊大师那位神秘的高徒,玄阳。
只要能搭上玄阳这条线,甚至拜入其门下,不仅能洗刷耻辱,更能让徐霜对他刮目相看。
成宇轩调整好面部表情,挂上一副谦卑恭敬的完美笑容,抬脚迈过门槛。
“林渊大师,冒昧打扰——”
声音戛然而止。
成宇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视线中央。
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土包子姜明,此刻竟然大马金刀地坐在林渊身旁,手里还端着林渊大师珍藏的紫砂壶。
怎么会是他?!
一股无名怒火瞬间直冲天灵盖,烧得成宇轩理智差点断弦。
这乡巴佬,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
昨天刚在寿宴上得了便宜,今天就迫不及待地跑来巴结林渊大师?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成宇轩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这股刺痛感,强行压下想要冲上去把姜明扔出去的冲动。
不能冲动。
这是林渊的地盘,若是失了礼数,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对着林渊深深一鞠躬。
“林渊大师,宇轩又来打扰您清修了。”
林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是宇轩啊,坐。”
态度冷淡,疏离。
成宇轩却如蒙大赦,赶紧在林渊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边。
直到这时,他才故作惊讶地转过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讥讽与鄙夷。
“哟,这不是姜明吗?真巧啊。”
他上下打量着姜明身上那套廉价的休闲装。
“怎么?不在学校医务室给人开感冒药,跑到这文化圣地来做什么?”
不等姜明开口,他便自以为是地接过了话茬。
“哦,我懂了。是为了讨徐总欢心吧?想来找林渊大师指点一二,学两手鬼画符回去显摆?”
成宇轩心中冷笑连连。
一个只会吃软饭的小白脸,也配谈书法?
简直是对艺术的亵渎!
他转头看向林渊,脸上瞬间换回那副恭敬的嘴脸。
“林大师,这种闲杂人等最是难缠,若是扰了您的清净,我这就叫保安把他请出去,免得污了这墨韵轩的雅气。”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姜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如同跳梁小丑般的成宇轩,甚至懒得反驳,只是端起茶壶,给林渊续了一杯水。
那动作,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