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尔耕接到旨意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让他带着三百缇骑,佩刀持械,上街……贴报纸?
这是什么操作?
他站在乾清宫外,看着小太监递过来的那一大摞还散发着墨水味的《大明日报》,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昨天,他亲手监刑,打死了自己的同僚。
今天,皇帝让他带着锦衣卫,去干裱糊匠的活儿。
这位少年天子,到底想干什么?
“田指挥使,您还愣着干嘛呀?”传旨的小太监见他不动,急得直跺脚,“皇爷可说了,那些学子撕一张,您就得贴十张!这要是耽误了,皇爷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田尔耕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领命:“臣,遵旨!”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宫门。
三百名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已经集结完毕,肃立在午门外的广场上。
这些平日里凶神恶煞,专司侦缉拷问的缇骑,此刻也是一脸茫然。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去弹压学子闹事。可现在,指挥使大人却让他们去领浆糊桶和报纸?
田尔耕看着自己手下这帮同样困惑的彪形大汉,深吸了一口气,厉声喝道:“都听着!”
“皇上有旨!”
“从现在起,城里所有张贴的《大明日报》,皆为圣上御览之物,等同皇榜!”
“有任何人,胆敢撕毁、污损,一律以‘毁坏御物’论处!给本官拿下,锁进北镇抚司大牢!”
“另外!”他指着身后太监们抬来的几大桶浆糊和成捆的报纸,“两人一组,分头行动!把这些报纸,给本官贴满京城所有的大街小巷!墙上、门上、树上!哪里能贴就往哪里贴!”
“有人敢撕,你们就当着他的面,再贴上十张!”
“听明白没有?!”
三百锦衣卫虽然满心古怪,但军令如山,齐声怒吼:“明白!”
于是,京城的老百姓们,便看到了有史以来最光怪陆离的一幕。
前一刻,还是一群穿着儒衫、激昂慷慨的年轻学子,在街头巷尾,一边撕着墙上的报纸,一边痛心疾首地向周围的百姓宣讲,说这是奸佞的谎言,是蒙蔽圣听的毒药。
后一刻,一大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就如狼似虎地冲了过来。
百姓们吓得纷纷后退,以为要见血了。
谁知,这帮锦衣卫并没有拔刀砍人,而是一把推开正在撕报纸的学子,其中一人恶狠狠地按住他,另一人则从怀里掏出一卷新的报纸,拿起旁边同伴递过来的刷子,蘸满浆糊,“唰唰唰”就在原来的位置,一口气贴上了七八张,甚至把旁边的墙面都给糊满了。
一个领头的学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锦衣卫的鼻子骂道:“你们……你们身为朝廷鹰犬,不辨忠奸,助纣为虐!竟与阉党同流合污,张贴此等秽物!”
负责这片区域的锦衣卫百户是个粗鄙的汉子,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这位秀才公,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绣春刀。
“俺们大字不识一个,只认皇上的旨意。皇上说了,这叫《大明日报》,是皇榜!谁撕皇榜,就是跟皇上过不去,就是跟我们锦衣卫过不去!”
“你要是再敢动一下,俺就只好请你去我们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喝喝茶,聊聊人生了。”
那学子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北镇抚司诏狱,那是什么地方?
活人进去,能扒下三层皮来!
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哪里受得了那个罪?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局势,变得异常滑稽。
学子们撕,锦衣卫就跟在屁股后面贴。
学子们演讲,锦衣卫就抱着胳膊,拎着浆糊桶,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们,也不说话,就用那种“你再动一下试试”的眼神盯着他们。
百姓们则围在更外圈,看得津津有味。
“嘿,这帮读书人平时眼高于顶,今天总算碰到硬茬了!”
“就是!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姓杨的贪官家里搜出一百多万两银子!咱们边关的兄弟连饭都吃不饱,他们还有脸在这喊冤?”
“我看啊,这帮人就是一伙的!怕皇上查到他们自己头上,才出来闹事!”
舆论的风向,在锦衣卫这种粗暴而直接的“物理说服”下,彻底倒向了崇祯一边。
黄立极等人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什么?锦衣卫上街贴报纸?!”
黄立极听完下人的回报,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
他想过皇帝会派兵弹压,想过皇帝会下旨申饬,但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会用这种……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来应对!
这简直就是……流氓打法!
“首辅大人,现在怎么办?学子们都被锦衣卫吓住了,根本不敢再动手了!”周应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场“士林清议”,就这么被一桶桶浆糊给搅黄了。
黄立极面色铁青,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他们输了。
在舆论上,他们被皇帝打得一败涂地。
硬碰硬,他们又不敢真的跟锦衣卫对着干。
“毒!太毒了!”黄立极咬牙切齿,“此子心性之狠,手段之刁,远胜魏阉百倍!”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乾清宫。
是魏忠贤。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加苍老,眼窝深陷,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猎犬发现猎物后的兴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跪在了崇祯的御案前。
“皇爷。”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崇祯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他:“查到了?”
“查到了。”
魏忠贤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悦来茶馆,明面上的东家是杨寰的内弟。但真正的幕后东家,一共有五位‘股东’。”
“除了杨寰占一成干股,另外四成,分别属于……”
魏忠贤顿了顿,抬起头,死死盯着崇祯。
“吏部尚书,周应秋。”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
“左副都御史,李夔龙。”
“还有……内阁首辅,黄立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