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份《大明日报》,在一夜之间,如同无数张白色的膏药,贴满了京城每一寸裸露的墙壁。
天色刚蒙蒙亮,整个京师就彻底沸腾了。
“号外!号外!首辅黄立极,家中搜出金山银海!”
“昨儿个才杀了姓杨的,今天就把首辅给抄了?皇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街头巷尾,无数识字的、不识字的百姓,都围在那些崭新的“皇榜”前,听着识字先生一字一句地念着上面的内容。
当黄立极贪墨三十万两白银,而这笔钱能养活一万辽东军一年的对比被念出来时,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骂。
“杀千刀的黄老贼!老子儿子就在辽东当兵,去年冬天差点冻死,原来军饷全被他吞了!”
“皇上圣明!抄得好!杀得好!”
“早就看这帮当官的不是好东西,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民怨,前所未有地被点燃,并且精准地对准了以黄立极为首的文官集团。
与外面的喧嚣相比,吏部尚书周应秋的府邸内,则是一片死寂。
周应秋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两人面色惨白地看着下人从外面揭回来的一张《大明日报》,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他……他怎么敢……他真的敢……”周应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报纸上,不仅有黄立极的罪状,他们几个作为“悦来茶馆”股东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虽然报纸上没有明说他们也参与了贪腐,但“与巨贪黄立极结党,开设茶馆,非议朝政”这十六个字,已经足够将他们钉在耻辱柱上了!
曹思诚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这下,我们在士林中的清誉,全毁了……”
他猛地抬起头,抓住周应秋的袖子,声音嘶哑:“周兄,黄阁老被抄家了……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们?”
周应秋浑身一颤,这个问题,他不敢想。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锦衣卫踹开自家大门,如狼似虎地冲进来,将他毕生积攒的财富和颜面,撕得粉碎。
“不……不会的……”周应秋自我安慰道,“法不责众……皇上他总不能把我们都抄了……”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里却没有半分底气。
就在这时,上朝的钟声悠悠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恐惧。
今天的早朝,无异于一场鸿门宴。
……
奉天殿。
百官列队,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队列最前方那个空出来的、属于内阁首辅的位置。
黄立极,没了。
一夜之间,这位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就从云端跌落尘泥,成了天下百姓唾骂的国之硕鼠。
周应秋和曹思诚等人更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感觉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们身上。
“皇上驾到——”
随着王承恩一声拉长的唱喏,崇祯身着龙袍,缓步走上丹陛,在龙椅上坐定。
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扫过下面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诸位爱卿,平身吧。”
“谢皇上。”百官稀稀拉拉地应着。
崇祯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国事,而是将一份报纸,轻轻放在了御案上。
“想必诸位爱卿,今天都看过这份《大明日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朕昨日查抄国贼黄立极府邸,收获颇丰啊。”崇祯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愉悦,“王承恩。”
“奴婢在。”
“把单子,给诸位爱卿念念。”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展开一份长长的卷宗,用他那特有的、尖细而洪亮的声音,高声念了起来:
“查抄逆贼黄立极家产,计有:黄金三万一千两,白银一百八十四万两,各地田契九千七百亩,京城及江南各地房产共五十三处,前朝字画三百余件,各色珠宝玉器装箱共二百一十二箱……”
王承恩每念出一个数字,殿中百官的脸色就白一分。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与黄立极走得近,或是屁股底下也不干净的官员,更是汗如雨下,两腿发软。
当念到那一百八十四万两白银时,整个大殿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于大明国库全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王承恩念完,崇祯才慢悠悠地开口:“诸位爱卿,都听到了吧?”
“一个内阁首辅,能贪墨至此。朕想问问你们,这满朝文武,像黄立极这样的,还有一个,还是……一群?”
殿中死寂,无人敢应。
“怎么不说话了?”崇祯的语气依旧平淡,“昨天晚上,你们不是还很有话说吗?不是还来质问朕,为何要杀杨寰吗?”
“现在,朕用黄立极的家产,给你们一个答案。”
崇祯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朕告诉你们,这只是一个开始!”
“从今日起,锦衣卫但凡查到有官员贪墨超过一万两者,一律抄家,充没家产!”
“朕就是要用这些贪官污吏的钱,去填辽东的窟窿,去补西北的缺口,去养朕的兵,去救朕的民!”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下面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诸位爱卿,你们谁家要是钱多了没地方放,可以提前跟朕说一声。”
“朕,很乐意帮你们保管。”
这番话,已经不是威胁,而是赤裸裸的宣告。
他就是要抢钱!就是要拿文官集团开刀!
就在大殿中所有人都被这股天子之怒震慑得不敢动弹时,一个身影,从都察院的队列中缓缓走了出来。
是左副都御史,李夔龙。
他的名字,同样出现在了那份“茶馆股东”的名单上。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站出来负隅顽抗,或是痛哭流涕地请罪。
周应秋和曹思诚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李夔龙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官袍,对着崇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皇上!”
李夔龙的声音悲怆而洪亮,带着一种大彻大悟般的决绝。
“臣,有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