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马市走回医庐的。
沙暴后的天空黄蒙蒙的,像蒙了层脏污的纱。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沙土里,怀里揣着的那两块红纱——一块从阿莱袖中得来,浸着血;一块刚从尉迟枭掌心瞥见,沾着沙——像是两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医庐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熟悉的草药苦味。她推门进去,阿公沈槐正背对着门,在药碾子里碾着什么,石杵和石臼碰撞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回来了?”沈槐没回头,“沙暴没伤着吧?”
沈清辞没应声。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慢慢洗手。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一遍遍地搓着手指,指甲缝里的沙土洗掉了,可那股黏腻的感觉还在,像怎么也洗不净的血。
石杵的声音停了。
沈槐转过身,花白的眉毛皱起来:“出事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阿公沟壑纵横的脸。这张脸看了十七年,此刻却有些陌生。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阿公,您知不知道……红帐医女?”
沈槐握着石杵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就这一下,沈清辞明白了。她知道。或者说,她猜对了。
“谁跟你提的?”沈槐的声音沉下去,眼神锐利起来。
“没人提。”沈清辞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红纱,摊在掌心,“阿莱留下的。还有……我今天在马市,看见了鹰勒部的人运走几个麻袋,里面露出一样的布料。”
她顿了顿,喉头发紧:“我还看见了鹰勒部的少主,尉迟枭。他袖子里,也有一块。”
沈槐沉默地看着那两块刺眼的红。许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重,像是把沉积了多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他放下石杵,走到门边,探头看了看外面,然后闩上门,又拉下了帘子。
医庐里暗了下来,只有灶膛里未熄的炭火,明明灭灭地映着他的脸。
“红帐医女……”沈槐坐到沈清辞对面,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从‘那种地方’逃出来,或者差点被送进去,最后活下来的女人。”
“她们在哪儿?”
“不知道。”沈槐摇头,“没人知道她们具体在哪儿。她们像草原上的风,今天在东,明天在西。有时候是走商的女人,有时候是卖唱的艺人,有时候……”他看了眼沈清辞,“是卖药的婆子。”
沈清辞想起马市上那个卖干果的老妇人,那句意味深长的“那儿的生意,可不好做”。
“怎么找她们?”
沈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一悸——有担忧,有不忍,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清辞,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路,看见了,就别往下走。”
“阿诗兰不见了。”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阿莱浑身是伤,现在不知生死。我姑姑……她留下的绝笔信,说她是自愿的。阿公,您信吗?”
沈槐别开脸,没说话。灶膛里的炭火“啪”地爆开一个火星。
“我要找她们。”沈清辞站起来,“不管红帐医女是做什么的,她们一定知道些什么,一定……在做什么。”
沈槐又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药柜最里面,拉开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里面没有药材,只有几片干枯的、形状奇怪的叶子。
他捏起一片叶子,放在沈清辞掌心。
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已经干得发脆,呈一种暗淡的灰绿色。叶脉的纹路很特别,像某种古老的符号。
“鬼针草。”沈槐说,“长在戈壁最深处,骆驼刺丛里。叶子有毒,根却是一味奇药,能镇痛,能让人短暂地……忘记一些事。”
沈清辞捏着那片叶子,指尖感受到叶脉凸起的纹路。
“如果你非要去,”沈槐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明天午后,去城西老砖窑。那里有个收皮货的驼队,领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女人。你把这片叶子给她看,说……”
他顿了顿,像是每个字都极艰难:“说‘当归三钱,独活二两’。”
第二天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
沈清辞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脸上又抹了点灶灰,把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盘在脑后。鬼针草的叶子被她用油纸包好,贴身藏着。
城西老砖窑废弃多年了,只剩几堵残破的土墙,在烈日下曝晒。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热烘烘的土腥味和骆驼特有的膻味。十几头骆驼拴在断墙下,正懒洋洋地反刍,驼峰在热浪里微微晃动。
驼队不大,只有五六顶帐篷,都是破旧的灰褐色,和戈壁滩几乎融为一体。几个穿着宽大袍子、头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正在收拾皮货,把一张张硝好的羊皮、狼皮卷起来,捆扎好。
沈清辞走近时,一个正在给骆驼喂水的女人抬起头。她的头巾裹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有深刻的皱纹,眼神却异常锐利,像鹰。
“买皮子?”女人问,声音沙哑。
沈清辞摇摇头,手心有些出汗。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我找……脸上有疤的领头。”
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没说话,只是朝最里面那顶稍大些的帐篷偏了偏头。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朝那顶帐篷走去。帐篷帘子垂着,她站在外面,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是女人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她敲了敲支撑帐篷的木杆。
帘子掀开一条缝。
先看到的是一只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蜿蜒到腕部的疤痕。然后是一张脸。
沈清辞呼吸一滞。
那张脸……已经很难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了。左半边从额头到下巴,布满了烧伤后扭曲增生的疤痕,皮肤皱褶隆起,像融化后又凝固的蜡。右半边脸相对完好,能看出原本秀丽的轮廓,但眼角嘴角也被疤痕牵扯得有些变形。只有那双眼睛,是清亮的、平静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女人看着她,没说话。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展开,露出那片鬼针草的叶子。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出阿公交代的话:“当归三钱,独活二两。”
女人的目光落在叶子上,又移到沈清辞脸上。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带着一种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的锐利。几息之后,她侧身,掀开了帘子。
“进来。”
帐篷里比外面阴凉许多,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药草味、血腥味、还有骆驼和皮革的味道。空间不大,地上铺着旧毡子,角落里堆着捆扎好的皮货和药草袋子。正中央有个小火塘,上面架着个陶罐,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药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除了开门的疤脸女人,帐篷里还有三个女人。一个正在用石臼捣药,一个在给另一个胳膊上缠着渗血布条的女人换药。看见沈清辞进来,她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警惕,有好奇,也有一种沈清辞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坐。”疤脸女人指指火塘边的毡垫,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她动作有些迟缓,左腿似乎不太利索。“谁让你来的?”
“沈槐。”沈清辞如实说。
“沈大夫……”疤脸女人低声重复,疤痕牵扯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个笑,却又不像,“他还活着。”
“您认识我阿公?”
“见过几面。”女人没多解释,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你是他孙女?沈家那个……学医的丫头?”
沈清辞点头:“我叫沈清辞。”
“云娘。”疤脸女人简单地说,算是自我介绍。她指了指另外三个女人,“阿茹,负责采药。卓玛,懂点接骨。这个,”她看向胳膊受伤的女人,“刚逃出来的,叫其其格。”
其其格看起来比沈清辞大不了几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缠着布条的胳膊微微颤抖。她看了沈清辞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眼神躲闪。
“你找红帐医女,”云娘单刀直入,“什么事?”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红纱,摊在毡子上:“我想知道,这是什么?这些姑娘……她们被带去哪儿了?还有,我姑姑,沈明玥,二十年前……”
云娘的目光落在红纱上,那平静无波的深潭里,终于起了涟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她伸出那只布满疤痕的手,拿起其中一块,指尖摩挲着上面已经发黑的绣线。
“缠枝莲。”她声音很轻,“草原上待嫁的姑娘,都会在嫁衣上绣这个。祈福,求子,盼姻缘美满。”
她抬起眼,看着沈清辞:“可穿上这件衣裳的姑娘,十个里有八个,求不来美满,只能求个全尸。”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陶罐里的药汤还在咕嘟作响,水汽氤氲,模糊了云娘疤痕交错的脸。
“你姑姑,沈明玥。”云娘慢慢放下红纱,“我知道她。二十年前,鹰勒部老首领还在时,劫走的最后一个汉家姑娘。她很特别,会医术,在被关进土堡的第三天,用簪子捅伤了一个看守,差点逃出去。”
沈清辞的心猛地揪紧:“然后呢?”
“然后?”云娘扯了扯嘴角,疤痕扭动,“被抓住了。按照规矩,反抗得太厉害的新娘,要受‘驯礼’。他们打断了她一条腿,关进水牢。半个月后,她‘同意’了。”
“可她留下绝笔信,说她是自愿的……”
“自愿?”云娘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石摩擦,“土堡里出来的‘自愿’,有几个是真自愿?她们被关在黑屋里,不给吃,不给喝,轮番有人来劝,来骂,来哭诉,来说家族荣辱,来说女人命该如此。三天,七十二个时辰。铁打的意志也能磨软了,何况是十几岁、没经过事的姑娘?”
她盯着火塘里跳跃的火苗,眼神空茫:“最后按手印的时候,很多人的手都是被人抓着按下去的。按完了,她们自己都不知道按了什么。”
沈清辞胃里一阵翻腾。她想起阿莱手腕上深可见骨的勒痕,想起她昏迷中那句“我不肯”。
“你们……”她声音发涩,“你们怎么知道这些?”
云娘没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那堆皮货旁。她掀开最上面几张羊皮,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铁皮箱子。钥匙挂在她脖子上,她取下来,打开锁。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摞厚厚的、线装的本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像是被翻阅过无数次。
云娘拿出最上面一本,走回来,放在沈清辞面前的毡子上。
“自己看吧。”
沈清辞手指有些发抖,掀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名字,用毛笔小楷工整书写,后面跟着简单的备注:
【塔娜·阿茹,永泰十一年三月初七被劫,鹰勒部。备注:腿有旧伤,阴雨天痛。】
【苏德·其木格,永泰十一年五月十九被劫,巴特尔部。备注:体弱,畏寒。】
【汉女陈三娘,永泰十二年腊月初二被劫,鹰勒部。备注:左手小指残缺。】
一页,两页,三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有的墨迹深,有的浅,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显然是不同人在不同时间写下的。
沈清辞一页页翻过去,手指越来越凉。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阿诗兰的名字赫然在列,备注栏是空白的,墨迹还很新。她看到了阿莱,备注写着“逃出,伤重”。
翻到大约三分之一处,她看到了一个用朱砂笔圈起来、旁边打了个叉的名字:
【沈明玥,永泰二十三年七月初九被劫,鹰勒部。备注:通医术,左腿旧伤。已亡。】
“已亡”。
两个朱砂写就的小字,像两滴凝固的血,刺进沈清辞的眼睛里。
她猛地抬头,看向云娘。
云娘正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在疤痕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平静,也格外悲凉。
“这本名册,从永泰三年记起,到今年,二十四年。”云娘的声音在狭小的帐篷里回荡,“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四分之一,旁边标了‘已亡’。有些是自杀,有些是‘病故’,有些是‘难产’,有些是‘意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还有些,是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你姑姑。”
沈清辞的手指死死抠着名册粗糙的纸页,指甲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帐篷外,戈壁的风呜咽着吹过,卷起沙尘,拍打在帐篷布上,噗噗作响。像无数个夜晚,无数个被掳走的女子,在风中低泣。
云娘伸出手,合上了那本沉重的名册。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疤痕下的眼睛看着沈清辞,“红帐医女是做什么的。我们治伤,救人,记录名字。我们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救不了大多数人。我们只能告诉那些活下来的人,她们不是一个人,她们的疼,有人记得。”
沈清辞看着那本合上的名册,看着毡子上那两块刺眼的红纱,看着云娘脸上狰狞的疤,看着其其格胳膊上渗血的布条。
她想起阿诗兰被掳走前回头望的那一眼,想起阿莱高烧中惊恐的呓语,想起父亲书房里姑姑那封“自愿”的绝笔信。
最后,她想起尉迟枭掌心那块红纱碎片,和他深褐色眼睛里,那片她看不透的平静。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我能做什么?”
云娘看了她很久。然后,她慢慢伸出那只布满疤痕的手,拿起陶罐,倒了一碗滚烫的药汤,推到沈清辞面前。
“先把这碗药,喂给其其格。”她说,“然后,告诉我,你在马市还看见了什么——特别是,关于鹰勒部那位少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