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斑。程砚睁开眼，额角残留的闷痛提醒着昨夜的高烧。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草药苦涩，他撑起身，目光扫过床头柜——空碗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水渍圈。客厅传来画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规律而轻缓，与记忆中深夜刺眼的灯光截然不同。他起身洗漱，镜中的男人下颌线紧绷，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惯有的清明。推开主卧门时，温雅正背对着他站在画架前，晨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听到脚步声，画笔停顿了一瞬，又继续涂抹，没有回头。“烧退了？”她的声音隔着几米传来，听不出情绪。“嗯。”程砚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取出全麦面包和鸡蛋。动作间，余光瞥见角落那个装着草根的药罐，盖子拧得严丝合缝。昨晚的记忆碎片般闪过——滚烫的额头，模糊的视线，手腕上不容置疑的力道，还有那一声……他捏着鸡蛋的指节微微泛白，将蛋壳磕在碗沿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蛋液滑入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温雅放下画笔，走到餐桌旁坐下，面前摆着一杯牛奶。两人隔着餐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程砚将煎蛋和面包放在她面前，自己则端着一杯黑咖啡坐下。刀叉触碰瓷盘的轻响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昨晚……”程砚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药罐我收好了。”温雅迅速截断他的话，低头切着煎蛋，金黄的蛋黄流出来，“效果不错，你退烧很快。”她始终没有抬眼看他。程砚喉结滚动了一下，端起咖啡杯：“谢谢。”“不客气。”温雅的声音平板无波，“契约精神，人道主义关怀。”“哐当！”突如其来的砸门声打破了餐桌上的静默，力道之大，震得门框嗡嗡作响。两人同时抬头，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这个时间，这种敲门方式……温雅刚起身，门锁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她父母有备用钥匙。

门被猛地推开，温母洪亮的声音率先冲了进来：“雅雅！妈给你带了刚晒好的笋干！放冰箱里能吃到冬天……”话音未落，她已提着大包小裹挤进玄关，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温父。温母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客厅，精准地落在餐桌旁穿着家居服的两人身上，尤其在程砚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哎哟！砚砚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她放下东西，几步走到程砚面前，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热气。程砚几乎是瞬间挺直了背脊，脸上那点病后的倦怠被迅速抹去，换上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妈，爸，你们怎么来了？快坐。我没事，就是昨晚有点着凉。”他自然地拉开身边的椅子，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温雅还僵在原地，看着程砚行云流水般的“变脸”，心底那点因昨夜而起的波澜瞬间被更大的惊愕取代。这演技……也太逼真了。“着凉了？吃药没？”温母坐下，依旧不放心地打量着程砚，“雅雅，你怎么照顾人的？”她转向女儿，语气带着嗔怪。温雅张了张嘴，那句“我们有婚前协议互不干涉”卡在喉咙里。程砚却已先一步开口，语气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维护：“妈，不怪雅雅，是我自己没注意。她昨晚还熬了药给我。”他侧过头，对温雅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甚至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一缕滑落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廓，温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看着程砚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找不到一丝昨夜高烧时的迷蒙或平日的疏离。如果不是手腕上那点早已消失的触感还在隐隐作祟，她几乎要相信这深情的凝视是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温母满意地点头，注意力转向带来的大包土产，“雅雅，快把笋干收冰箱！还有这腊肉，你爸特意挑的……”一顿临时拼凑的午餐在略显拥挤的餐桌上展开。温雅父母带来的家乡风味挤占了程砚精确计算过卡路里的餐盘。温雅看着程砚面不改色地将一块明显肥腻的腊肉送入口中，甚至在她母亲热情推荐时，又主动夹了一块。“砚砚多吃点！你们律师工作辛苦，得补补！”温母眉开眼笑，顺手又给程砚夹了一筷子菜。“谢谢妈。”程砚微笑着，姿态从容。他放下自己的筷子，极其自然地拿起温雅的汤碗，为她盛了一碗飘着油花的鸡汤，轻轻放到她面前。“雅雅画画也费神，多喝点汤。”他的声音低沉悦耳，目光落在温雅脸上，带着一种旁人看来满是宠溺的专注。温雅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碗里金黄的鸡汤，又抬眼看向程砚。他正侧身听着她父亲说话，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如果她没有看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正无意识地、用力地捏着西裤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对了，雅雅，你三表姑家儿子下个月结婚，请柬都寄到家里了。”温母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张大红请柬，“你俩到时候可得一起去啊！都是亲戚，热闹热闹！”温雅心里咯噔一下。婚礼？那种场合，七大姑八大姨的盘问和审视……她下意识地看向程砚。程砚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几分。

他放下筷子，伸手接过请柬，仔细看了看：“下个月十五号？妈您放心，我和雅雅一定准时到。”他转向温雅，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安抚，“对吧，雅雅？”他的动作极其隐蔽，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居家裤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温雅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是纯粹的、属于“丈夫”的温和与支持，找不到一丝属于“程砚”的冷静和算计。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嗯，知道了。”午餐在温母对两人“恩爱”的啧啧称赞中结束。送走父母时，温母还拉着程砚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注意身体，又回头对温雅说：“雅雅，砚砚这么好，你可得好好珍惜！”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门外的絮叨和门内瞬间凝固的空气。前一秒还带着温和笑意的程砚，几乎在门锁合拢的瞬间就松开了握着温雅的手。他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温雅这才注意到，他耳根处那片从午餐开始就一直未褪去的、不自然的红晕，此刻在冷白的肤色下显得更加醒目。原来不是演技逼真到毫无破绽。他只是……在硬撑。程砚没有看她，径直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下大半杯。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婚礼的事，”他放下水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听不出情绪，“我会把时间空出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契约期内，我会履行所有必要的‘丈夫’义务。”温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书房的背影，挺拔，疏离，耳根那抹未散的红成了唯一泄露情绪的破绽。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他碰过的膝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知道了。”她轻声应道，声音飘散在重新安静下来的公寓里。

空气里，腊肉的油腻和鸡汤的香气混杂着，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程砚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刚才餐桌上那场完美的表演，像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梦醒后，只留下满室寂静和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