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的提示音惊醒程砚时，他的额头还抵在温雅肩上。他猛地直起身，镜片后的眼神有一瞬的茫然，随即恢复清明，仿佛刚才短暂的依偎只是温雅的错觉。“到了。”他声音微哑，率先起身走向车门。温雅揉着发麻的肩膀，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站台，初夏的夜风带着未散的暑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里若有似无的暧昧。“明天律所团建，”程砚在公寓楼下停住脚步，没有回头，“郊区，两天一夜。行政部要求尽量带家属。”他顿了顿，补充道，“自愿原则。”温雅正低头在包里翻找门禁卡，闻言动作一滞。家属？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细微的涟漪。她想起葡萄架下程奶奶温暖的手，想起地铁玻璃窗上两人依偎的倒影。“我明天截稿，”她终于摸到冰凉的卡片，刷开门禁，“赶画稿，去不了。”

程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电梯上升的失重感里，只有金属缆绳运行的轻微嗡鸣。温雅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是松了口气，还是……一丝说不清的失落？第二天清晨，温雅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晒醒。画稿的收尾比预想顺利，截稿压力解除，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她赤脚走到客厅，公寓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程砚的房间门敞开着，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空气里残留着他惯用的雪松须后水味道。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雅雅！救命！宏远那个艺术基金项目的初稿甲方催命，灵感枯竭，陪我去山里采风找找感觉？就一天！下午去晚上回！”温雅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山里的空气，远离城市的喧嚣……或许，她只是需要一点新鲜空气。她回复了一个“好”字。车子驶离市区，高楼大厦逐渐被连绵的绿意取代。林晚晴开着车，兴奋地规划着采风路线：“……听说栖霞谷那边有个废弃的观景台，角度绝佳！日落时分的光线肯定绝了！”温雅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灌入车窗。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程砚现在应该已经在团建地点了吧？和同事们在一起，或许还有带了家属的……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景色上。栖霞谷比想象中更幽深。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顽强地穿透叶隙，照亮长满青苔的石阶。林晚晴背着画架，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温雅则拿着速写本，走走停停，捕捉着石缝里倔强生长的野花，或是溪流边一块形状奇特的岩石。

“雅雅！快看那边！”林晚晴指着远处山崖上一处隐约的平台轮廓，“就是那个观景台！我们上去！”通往观景台的小径早已被疯长的藤蔓和灌木覆盖了大半。两人手脚并用地攀爬，林晚晴一心惦记着日落光线，速度很快。温雅落在后面，被一丛挂满浆果的荆棘勾住了背包带子。等她小心地解开带子，再抬头时，林晚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茂密的树丛后。“晚晴？”温雅喊了一声，只有山风穿过林林的回应。她加快脚步向上爬，可岔路越来越多，脚下的路也越来越模糊。等她终于意识到不对时，四周只剩下几乎一模一样的参天大树和嶙峋怪石。夕阳的余晖正迅速被山峦吞噬，林间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温雅掏出手机，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无情的“无服务”。她强迫自己冷静，试图回忆来时的路，可那些相似的树木和岩石仿佛都在嘲笑她的徒劳。风越来越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更添几分凄清。她摸索着找到一个背风的小岩洞，蜷缩着身体躲了进去。洞壁冰凉粗糙，带着泥土的腥气。黑暗彻底笼罩了山林，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微弱的、惨淡的月光。远处似乎有雷声隐隐滚动，空气变得沉闷而潮湿。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紧心脏。她抱紧膝盖，把头埋进臂弯，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民政局门口疏离的合照，划分得清清楚楚的衣柜，染了颜料的领带，暴雨夜倾斜的伞……还有地铁玻璃窗上，那个靠在她肩头沉睡的侧影。她摸出手机，屏幕幽幽的冷光照亮她苍白的脸。依旧没有信号。她点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程砚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落下。他会接吗？就算接了，又能怎样？他远在另一个地方团建……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助和寒冷。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电量耗尽的图标跳了出来。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也熄灭了。黑暗彻底吞噬了她。温雅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冰冷的绝望蔓延开来。与此同时，远在几十公里外的温泉度假山庄。包厢里觥筹交错，气氛正酣。程砚坐在主位旁边，对面是宏远资本此次合作的负责人赵总。酒杯一次次被斟满，话题围绕着即将启动的大型并购案。程砚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思路清晰，应对滴水不漏，只是搁在桌下的左手，无意识地转着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小陈发来的消息：“程律，温小姐的朋友林晚晴女士来电，非常着急，说温小姐在栖霞谷采风，可能迷路了，联系不上，那边天气好像要变坏。”程砚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栖霞谷？那个未经开发的野山？他立刻点开通话记录，温雅的名字下面，最后一条记录是昨天下午。他按下回拨，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手边的酒杯，红酒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像一滩刺目的血。“抱歉赵总，”程砚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得异乎寻常，“家里有急事，必须立刻处理。”他甚至没等对方回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留下满桌错愕的目光。“程律！”助理小陈追了出来，“需要我……”“车钥匙给我。”

程砚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硬，“你留下，稳住赵总。”他接过钥匙，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几乎是跑着冲向停车场。黑色的轿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车灯撕破浓重的夜色。雨点开始砸落，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地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几乎看不清前路。程砚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仍在不断重拨那个无法接通的号码。每一次冰冷的提示音都像一根针，扎进他越来越焦灼的神经。导航显示距离栖霞谷还有十五公里。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山路湿滑，能见度极低。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一个简陋的护林站前。“有人吗？”他用力拍打着木门，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一个穿着雨衣的老护林员打开门，警惕地看着这个深夜冒雨而来的不速之客。“栖霞谷，有人可能迷路了，”程砚语速飞快，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一个女孩，带着画具，大概下午进去的。”老护林员脸色一变：“栖霞谷？那地方岔路多得很！这天气……”他抬头看了看墨汁般的天幕和倾盆大雨，摇摇头，“太危险了！等天亮雨小点……”“等不了！”程砚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迫，“麻烦您，告诉我大致方向，或者有没有近路？”老护林员看着他被雨水淋透却异常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张手绘的、皱巴巴的简易地图和一个老式手电筒：“沿着这条防火道往里走，看到岔路口右转……那边有个废弃的观景台，附近有些岩洞，要是躲雨，可能会在那儿……小伙子，这天气进山太危险了！你……”“谢谢！”程砚一把抓过地图和手电，转身就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山路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深陷其中。狂风卷着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漆黑的雨夜里显得如此微弱，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尺的范围。程砚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地图很快被雨水浸透模糊。他只能凭着护林员指的大致方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在呼啸的风雨和黑暗的密林中艰难穿行。“温雅——！”他大声呼喊，声音很快被风雨吞没。回应他的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树枝在风中呜咽的怪响。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起了她画画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偷偷把泡面藏进柜子时狡黠的眼神，想起她在地铁上僵直着肩膀却始终没有推开他的样子……他不能失去她。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尖锐。“温雅——！你在哪？！”他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不顾一切地拨开挡路的湿滑藤蔓和低垂的树枝，手背被划破也浑然不觉。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搜寻的目光却像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终于，在手电光柱扫过一片陡峭岩壁时，他看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凹陷。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洞口蜷缩着一团小小的、颤抖的身影。“温雅！”程砚的心跳几乎停止，他踉跄着扑过去。

洞里的温雅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喊声惊动，猛地抬起头。刺目的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只看到一个高大的、浑身湿透的身影堵在洞口，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头发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她看不清他的脸，但那熟悉的气息，那紧绷的、带着某种强烈情绪的姿态……“程……砚？”她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怕惊碎了眼前的幻影。下一秒，那个湿冷的身影已经冲了进来，带着山风和暴雨的气息，带着一路奔波的泥泞和不顾一切的急切。他跪倒在她面前，冰凉的、带着泥土和擦伤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拽起，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温雅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被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酸楚淹没。他的怀抱冰冷而潮湿，雨水浸透的西装布料紧贴着她的脸颊，带着山野的凉意，却奇异地驱散了她体内盘踞的寒意。他抱得那样用力，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她，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感受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感受到他沉重而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这不是协议里扮演的拥抱，不是地铁上无意识的依靠。这是真实的、滚烫的、带着恐惧和失而复得狂喜的拥抱，是山崩地裂也无法撼动的力量。温雅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冻得麻木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般地，轻轻回抱住了他同样湿透的、冰冷的脊背。洞外，暴雨如注，狂风怒号。狭窄的岩洞里，只有两人交错的、急促的呼吸声，和彼此剧烈的心跳声，在冰冷的黑暗中，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