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箱摊在玄关地板上，防尘罩像蜕下的蛇皮堆在角落。程砚的十件同款条纹衬衫整齐地码在箱内，温雅的目光扫过那些深浅不一的蓝，想起自己下单时赌气般选了所有库存。感应灯的光线落在衬衫领口，那里本该别着温雅画毁的那条领带——此刻它正挂在程砚臂弯，猩红颜料在灯光下晕出晚霞般的暖调。“彩虹窗维修费很贵。”温雅弯腰捡起滑落的素描簿，指腹擦过西装小人腰间的刻痕。那是程砚学生时代在模拟法庭名册上的涂鸦，被她偷偷裁下来夹在画册里。程砚的皮鞋精准地避开地板上烧焦的纸屑，公文包搁在鞋柜时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他抽出那份《子女抚养补充条款》，纸张边缘还带着瑞士驻地邀请函的打印温度。“双人份违约金够修二十扇彩虹窗。”他解开袖扣，腕表碎裂的屏幕折射出细碎光斑，倒计时永远停在了雪花屏的寂静里。烧焦的婚前协议在陶瓷盆里蜷成灰蝶。

火苗蹿起时，温雅看见程砚喉结滚动了一下，如同咽下某种固化三年的硬块。灰烬盘旋上升的轨迹里，她突然伸手抓住程砚的左手——无名指上的“终身保修”戒圈硌着掌心，像枚微型齿轮卡进生命线的沟壑。“画架放书房。”程砚反手扣住她手腕时，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指根的“条款一”刻痕。烧文件的白瓷盆被推到阳台角落，盆底残留的灰烬拼出房产分割条款的残影，很快被雨水浇成模糊的墨团。搬家工人抬着蒙尘的画架经过时，程砚正站在书房中央。柚木书柜第三格的法律年鉴被清空，露出后面藏了两年多的《法律城堡与彩虹窗》草稿。温雅看着他把弃稿一张张抚平，用磁吸贴固定在预留的空墙上，石膏线边框恰好框住法律条文垒砌的城堡尖顶。“这里会挡你取法典。”温雅指着画架预定位置，程砚常站的位置需要侧身才能绕过画架。程砚已经蹲在墙角调整插座高度。“西晒伤画纸。”他旋开面板时，螺丝刀尖在黄昏光线下划出银弧，“明天装防紫外线玻璃。”争执发生在凌晨三点。温雅抱着颜料箱冲进书房时，程砚的晨跑闹钟正在播放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她掀开他蒙头的羽绒枕，松节油气味瞬间浸透埃及棉枕套。“六点的葬礼进行曲！”温雅把闹钟砸进他怀里，夜光灯映亮她眼底的黛青，“死人都会被吵醒！”程砚按停闹钟的动作带着未醒的迟缓，指尖却精准避开她新买的钴蓝颜料管。被染蓝的拇指按在手机屏幕上，解锁界面跳出温雅三小时前设置的屏保——烧协议的火光里，两人交叠的左手无名指闪着戒圈微光。

“换成德彪西。”他把染蓝的拇指在睡裤上蹭了蹭，蓝痕在浅灰布料上拖出彗星尾巴。温雅突然抓起他丢在椅背的领带，孔雀蓝丝绸裹住闹钟，打了个死结扔回床头柜。新买的十条同款领带在次日清晨集体失踪。程砚系着温雅扎头发的皮筋出现在早餐桌时，燕麦奶正从温雅嘴角漏到新买的《同居空间规划指南》上。书页间夹着十条捆成圆柱的领带，温雅用丙烯在缎面上写了行小字：“静音款”。重新划分的领地带着硝烟余温。程砚的书房留出两米空墙，温雅的画架却侵占了他取法典的动线；温雅的颜料箱塞进程砚衣柜底层，箱盖内侧却多了块鹿皮布——程砚的领带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布面上，沾着新鲜的松节油与钴蓝。暴雨夜再次降临。程砚关书房门时，温雅正用刮刀铲调色盘，刀刃刮擦玻璃的锐响穿透实木门板。他握着门把的手指关节发白，最终却只是从医药箱翻出耳塞。撕开包装时，发现温雅在耳塞盒贴了便签：“有效期：终身保修”。

温雅推开书房门时，程砚戴着耳塞伏案写诉讼状。她沾满群青的手指悬在他发顶三厘米处，最终落在他修改过的《情感续约适用性》稿纸边缘。染着虹彩的指尖点住附录新增条款：“乙方享有清晨交响乐最终否决权”。窗外的雨敲打着新装的防紫外线玻璃。程砚摘下左耳耳塞递过去，温雅捏着绵软的海绵体，听见自己心跳在雨声中无限放大。她突然抽出他胸袋里的孔雀蓝领带，系在画架支杆上打了个蝴蝶结。垂落的缎带扫过程砚摊开的《瑞士艺术驻地合作细则》，在“双人工作室”的条款旁晕开一小片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