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领命离开,暖阁里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轻响,烛光在朱友俭消瘦的脸上跳跃。
他没有躺下休息,甚至连眼睛都没闭。
太原陷落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史书上那些名字殉国之臣蔡懋德、周遇吉......
一个个忠臣良将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的时间消失。
朱友俭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门口:“来人。”
值守的小太监闪身进来:“皇爷。”
“唤李若琏来见朕。”
“是。”
......
约莫半个时辰,李若琏快步走进暖阁。
李若链一进来便单膝跪地:“臣李若琏,叩见陛下。”
“起来。”
朱友俭随后说道:“朕让你来,是要你做一件事。”
李若琏起身,垂手肃立:“陛下请吩咐。”
“李自成那套迎闯王,不纳粮的把戏,骗开了不少城门。”
“百姓苦朝廷久矣,一听不纳粮,便觉得来了救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若琏:“所以,咱们得帮百姓醒醒脑子。”
李若琏眼神一凛:“陛下的意思是......”
“既然李自成可以用童谣,咱们也行。”
说着,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墨迹未干,便递了过去。
李若琏双手接过,低头细看,随后念道: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杀儿子,抢婆娘,房子粮食全烧光。”
“来得快,走得忙,留下一地好儿郎。”
“不种地,不垦荒,来年全家泪汪汪。”
李若琏瞳孔骤然收缩。
这四句话,粗鄙,直白,甚至有点土气。
但正因如此,才能让百姓容易记,容易传。
更毒的是,它把李自成那套不纳粮的许诺放在第一句,后面紧跟着的全是血淋淋的后果。
杀子抢妻、烧房毁粮、青壮死绝、来年饿殍。
这是把希望和绝望硬生生系在一起,让人一听就心里发毛。
“陛下,此计甚毒,亦甚妙。”
“毒就对了。”
“李自成靠谣言起家,咱们就用此言破他的根基。”
“你动用锦衣卫所有能用的暗桩、眼线,还有东厂那边王德化整顿出来的人手。”
“记住两点。”
李若琏腰杆挺得笔直:“臣聆听圣谕。”
“第一,不能从官面上传。要让这四句话像野草一样,从最底下长出来。”
“乞丐、孩童、码头苦力、逃难的流民,这些人才是传话最好的嘴。”
“第二,要快,且自然。”
“今天东城有乞丐哼两句,明天西城有孩童拍手唱,后天通州码头的工头叹气时带出一句,让他像水渗进沙地,不知不觉,无处不在。”
“第三,一旦传开,就让它自己长腿跑。”
“你们不要再过多干涉,避免露出马脚。”
李若琏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已经飞快闪过十几条执行的路线。
哪些乞丐头子可以收买,哪些里巷的孩童头目可以威逼利诱,哪些码头工头早就被锦衣卫捏着把柄......
“臣明白了。”
李若琏抱拳:“臣必让此诗词如瘟疫般传开,入耳入心,根深蒂固!”
“不是瘟疫。”
朱友俭纠正他道:“是种子。一颗怀疑的种子。”
“朕就是要在百姓的心中种下去,等它自己发芽,长成一片荆棘,扎穿李自成的脚底板。”
“陛下圣明。”
“行了,不要再朕面前拍马屁了,去吧。”
“臣遵旨!”
李若琏转身,大步退出暖阁。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下。
朱友俭独自坐在暖阁里,盯着跳动的烛火,许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两把火已经落下。
一把,是让唐通军营从内部烂掉。
一把,是让李自成的名声从根子上臭掉。
现在,就等这两把火,烧起来了。
......
两日后,北京城外,难民聚集区。
雪停了,但寒风依旧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十几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锅里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
锅边围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一个个伸着破碗,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腾的可怜米粒。
两个老乞丐蹲在离锅稍远的墙角,捧着豁口的陶碗,小口小口嘬着刚领到的热粥。
粥太烫,他们吸溜着气。
吸着吸着,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乞丐忽然含糊地嘟囔起来,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人听: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等粥的难民都听见了。
有人扭头看他。
老乞丐浑然不觉,继续嘟囔,只是下一句变了调:
“杀儿子,抢婆娘,房子......来得快,走得忙,留下一地好儿郎......”
一名流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眼前这个哼唱的老汉:“叔,他刚才念叨的是啥意思?”
老汉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许久,才叹了口气:“能是啥意思?”
“自古造反的,开头都说得好听。”
“等进了城...哼!”
老汉话没说完,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明白。
他们之前也听过有贼兵屠城的消息,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毕竟如今的朝廷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各种杂税,让他们连口猪食都吃不上。
......
同日午后,德胜门内,一条背街的窄巷。
五六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在玩拍手游戏。
小手拍得啪啪响,童声清脆:
“你拍一,我拍一,城门开开迎闯王!”
“你拍二,我拍二,闯王来了不纳粮!”
前两句还欢快,到了第三句,调子忽然变了:
“你拍三,我拍三,儿子杀光婆娘抢!”
“你拍四,我拍四,房子烧了粮光光!”
孩子们拍得起劲,根本不懂词儿的意思,只觉得顺口,好玩,加上只要玩这个游戏还有糖吃。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听着听着,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一人上前拉住一个准备跑的孩子:“娃,这诗歌谁教你们的?”
孩子眨眨眼:“不知道呀,昨天小豆子先唱的,大家就都会了。”
路人还想问,孩子们已经一哄而散。
......
三日后,通州码头。
几十个苦力聚在背风的棚子下,围着个小火堆,搓手跺脚。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蹲在火堆旁,闷头抽着旱烟。
一个年轻苦力凑过来:“头儿,听说了吗?陕西那边,闯王...”
“闯个屁!”
工头突然打断他,狠狠啐了一口。
所有人都看过来。
工头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我表舅家的小子,就在陕西,说好的开门投降便不会枪杀,可是三日后,那一晚......”
工头戛然而止,其他的苦力纷纷问道:“头,那一晚怎么了?”
工头叹了一口气,怒道:“那天杀的李自成,竟然放任麾下贼兵屠城!”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他们还想着,到时候闯王来了,他们跟着一起投奔,没有想到......
“说不纳粮,等占了城,妈的,纳得比官府还狠!”
“不交?不交就抢!
“粮抢光,牲口拉走,长得周正点的闺女媳妇直接拖走!”
工头越说越气愤,仿佛自己好像经历过一样:“我那可怜的表舅一家,除了儿子逃出来,其他人......”
说到这里,棚子里死寂。
年轻苦力咽了口唾沫:“不...不能吧?”
“说不纳粮你就信?”
工头冷笑:“那是骗你开城门的!”
“等门开了,刀把子在他手里,他说啥是啥!”
“自古造反的,都一样。开头画张大饼,等你张嘴去咬,饼没了,刀架脖子上了。”
“咱们普通老百姓,就是他们眼中的羊群!”
闻言,棚子里一群苦力,面面相觑。
许久,有人小声嘀咕:“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无风不起浪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