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密呛人的烟雾翻滚弥漫,遮蔽了视线,也吞噬了暴熊凄厉的惨嚎与踉跄的撞击声。空气中充斥着硫磺、焦糊、血腥以及尘土混合的刺鼻气味。裂隙在爆炸余波中微微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蕨类植物丛下,郑墨细长的身躯如同拉满的弓弦,骤然松开!
墨绿鳞片下的妖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带来灼热的刺痛感,却也赋予了躯体爆炸性的力量。他没有丝毫犹豫,细长的身躯化作一道几乎融入阴影与烟雾的模糊黑线,贴着潮湿的地面,以最快的速度,射向那抹在烟雾中依然顽强闪烁的淡蓝色微光!
两丈距离,瞬息即至!
冰冷的竖瞳锁定目标——那株三叶凝露草,以及旁边碎石缝隙中半掩的青铜罗盘。
就是现在!吞下它!然后离开!
烟雾如同浑浊的帷幕,遮蔽了大部分视野,但郑墨凭借对战场布局的记忆和蛇类敏锐的热感应,精准地规划着路线。他首先掠过那堆散落着焦黑藤蔓残骸和碎石的区域,尾巴如同灵活的鞭子,在高速移动中精准地一卷、一甩!
“啪嗒。”
青铜罗盘被尾巴卷起,随即被一股巧劲甩向侧后方一块巨大岩石底部——那里有一条被垂落苔藓半遮掩的、更深的岩缝。罗盘落入其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迅速被黑暗吞没。整个过程流畅迅捷,没有半分迟滞,甚至没有影响他前冲的速度。
下一个刹那,郑墨已窜至凝露草前。
淡蓝色的微光在烟雾中显得朦胧而脆弱,三片心形叶片上,三滴晶莹剔透的灵露微微颤动,散发着纯净而温和的灵气波动。叶片下的根茎扎在湿润的泥土中,细密如须。
没有时间欣赏,没有时间犹豫。
郑墨张开蛇口,上下颌以一种超越普通蛇类的角度猛然扩张,露出细密却锋利的牙齿。他一口咬下,精准地将整株凝露草连同下方一小块泥土、根茎,以及叶片上那三滴即将滚落的灵露,全部囫囵吞入!
灵草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凉、甘洌、带着草木清香的汁液在口中爆开,顺着食道滑入腹中。紧接着,是难以形容的磅礴灵气!
那灵气并非狂暴,而是如同春日暖阳下融化的雪水,温和却沛然莫御,瞬间从胃部炸开,化作无数道暖流,冲向四肢百骸,冲向头颅深处那枚沉寂许久的妖力种子!
“嗡——!”
郑墨的脑海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清鸣。
妖力种子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木,疯狂地、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纯净而庞大的灵气。种子表面那些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骤然亮起,散发出淡淡的、混沌不明的灰白色光芒。它开始膨胀、颤动,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与此同时,那股温和的灵气也在疯狂冲刷着郑墨的蛇躯。鳞片下的肌肉传来撕裂般的胀痛感,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仿佛正在被无形之力拉伸、重塑。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带着腥味的黑色粘液,那是被灵气强行排出的体内杂质。
剧痛!难以忍受的剧痛!
郑墨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被不断充气的气囊,随时可能炸裂!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在剧痛与灵气冲刷带来的奇异舒适感之间剧烈摇摆。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身躯,想要翻滚、扭动,以缓解这种几乎要撑爆的痛苦。
但他死死忍住了。
前世的记忆在剧痛中闪现——那些因为一时冲动、因为无法忍受痛苦而功亏一篑的修士,那些在突破关头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可怜虫。这点痛苦,比起神魂被“混沌珠”剥离时的撕裂,比起眼睁睁看着清漪那张绝美脸庞露出冰冷杀意时的绝望,又算得了什么?
“忍住……必须离开……这里不安全……”残存的理智在嘶吼。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失控的妖力,将大部分心神集中在感知和行动上。竖瞳扫过烟雾弥漫的战场。
左侧不远处,暴熊庞大的身躯正踉跄后退,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它的头颅一片焦黑,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中隐约可见森白的头骨,一只眼睛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个血洞,另一只眼睛也黯淡无光,充满了痛苦与濒死的疯狂。雷火弹在它口中爆炸,几乎摧毁了它大半头颅,但它强横的生命力让它还未立刻死去,只是发出断续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庞大的身躯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股血沫和焦黑的碎肉。浓烈的焦臭味和血腥味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右侧更远些,李师弟瘫倒在岩壁下,距离爆炸中心稍远,但也被气浪震得不轻。他嘴角溢血,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正挣扎着想要爬起,眼神涣散,显然还未从爆炸的冲击和灵力彻底枯竭的虚弱中恢复。他手中空空如也,最后的底牌已经用出。
更远处,王师兄倒在另一侧的碎石堆旁,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但气息微弱至极,身下已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
烟雾正在缓缓变淡,视线逐渐清晰。
不能再等了!
郑墨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灵气冲击和躯体撕裂般的胀痛,细长的身躯猛地一扭,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记忆中山崖裂隙最深处、那道他早已留意过的狭窄缝隙射去!
那是位于岩壁底部,被几块巨大落石和茂密苔藓几乎完全遮掩的一道天然裂缝。裂缝入口仅有碗口粗细,向内延伸,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处。之前他潜伏观察时,曾隐约感觉到从那缝隙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不同于地表空气流动的、带着淡淡土腥和阴凉的气息。
或许是通往地下岩洞,或许是死路。
但此刻,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有可能摆脱追查的逃生通道!
“嗖!”
墨绿色的身影在逐渐稀薄的烟雾边缘一闪而过,带起细微的风声。
李师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以极快的速度没入裂隙深处的黑暗,随即消失不见。他愣了一下,以为是爆炸震飞的碎石或者错觉,并未深究——他全部的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生死未卜的师兄和那头似乎还未死透的恐怖暴熊身上。
“师……师兄……”李师弟嘶哑着喉咙,艰难地朝着王师兄的方向爬去。
郑墨已经钻入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入口处潮湿滑腻,长满了厚厚的、冰凉滑手的苔藓。缝隙内部比入口看起来更加狭窄曲折,岩壁粗糙不平,布满了尖锐的凸起。他的鳞片与岩壁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黑暗的通道中格外清晰。空间极其逼仄,以他现在的体型,也只能勉强通过,身体两侧的鳞片被岩壁刮擦得生疼,有些地方甚至传来了鳞片翻卷的刺痛感。
但他顾不得这些。
体内的灵气洪流越来越汹涌,妖力种子的膨胀几乎达到了极限。灰白色的光芒透过鳞片缝隙隐隐渗出,将他周围的岩壁映照出一片朦胧的光晕。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长!鳞片变得更加坚硬、紧密,颜色也从墨绿向着更深沉的玄黑色转变,边缘隐隐泛起金属般的冷光。
通道向下倾斜,越来越深。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只有他体内妖力种子散发的微弱光芒,以及蛇类天生的热感应和敏锐的嗅觉,指引着方向。空气越来越阴冷潮湿,土腥味中开始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霉菌和陈年岩石的气息。通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奋力挤过仅容身躯通过的隘口,有时又会进入稍微宽敞些的、如同小型石室般的空间。
不知向下钻了多久,也许几十丈,也许更深。
体内的剧痛和膨胀感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咔嚓……”
仿佛某种枷锁被打破的轻响,在郑墨的意识深处清晰响起。
疯狂膨胀的妖力种子骤然停止了生长,表面那些亮起的纹路稳定下来,光芒内敛。种子内部,一点更加凝实、更加明亮的灰白色光点悄然生成,并且开始沿着一条模糊的、本能的路线,在郑墨的躯体内缓缓流转。那路线并非人族经脉,更像是妖兽天生血脉中蕴含的某种原始能量通道。
磅礴的灵气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融入这条刚刚成型的、细微的妖力运行路线,滋养着那点光点,同时继续冲刷、强化着郑墨的肉身。
胀痛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轻盈和清晰。
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敏捷,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生的感知更加顺畅地融合。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陡然提升了一个层次——岩壁的每一处凹凸,空气中最细微的气流变化,远处隐约传来的、可能是地下暗河的潺潺水声,甚至泥土中某些微小生物活动带来的震动……都清晰地反映在他的感知中。
他停了下来,盘踞在一个相对宽敞、约莫有半丈方圆的天然石凹里。
石凹底部积着一层浅浅的、冰凉刺骨的渗水。头顶是犬牙交错的钟乳石雏形,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四周一片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水珠滴落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安全了……暂时。
郑墨缓缓放松紧绷的身躯,开始仔细体会自身的变化。
首先,是体型。他粗略估计,自己的身长已经接近四尺!躯干也粗了一圈,原本纤细的蛇身现在有了明显的力量感。鳞片乌黑发亮,在妖力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防御力显然大增。
其次,是妖力。那枚种子已经“生根”,形成了最初级的、虽然细微却真实不虚的妖力运行路线。那点灰白色的光点,便是他妖力的核心源泉。此刻,这妖力虽然微弱,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无根浮萍般的状态,而是有了根基,可以自行缓慢吸收天地灵气进行补充和壮大。按照妖族境界划分,这标志着他正式踏入了“启灵期”——开启了灵智,并凝聚了最初的妖力根基。
最后,是灵智和感知。思维速度、记忆调取、分析判断能力都显著提升。而感知方面……他心念微动,集中精神。
以他盘踞的石凹为中心,方圆约十丈范围内的立体景象,以一种超越视觉的、综合了热感应、气流感知、微弱震动捕捉甚至灵气波动感应的奇特方式,呈现在他的“脑海”中。岩壁的轮廓,地下水的流向,远处通道的岔路口,甚至石缝中几只盲蛛的爬动……都清晰可辨。
这不是视觉,却比视觉在黑暗环境中更加实用和全面。
“类似神识雏形,但更偏向妖兽的原始感知,结合了混沌珠本源对灵气波动的敏锐……”郑墨心中明悟。这应该算是他踏入启灵期后,觉醒的第一个微弱的天赋能力——强化版的综合环境感知。对于需要时刻潜伏、躲避危险的蛇类而言,这无疑是极其有用的能力。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腥甜气息的浊气。
凝露草的药力还在持续释放,但已经温和了许多,正在稳步巩固他刚刚突破的启灵期境界,并继续缓慢强化肉身。按照这个速度,彻底炼化吸收,还需要不短的时间。
郑墨将注意力从体内移开,开始思考现状。
凝露草已经到手,并带来了关键的突破。寻灵盘也被他藏匿起来,那东西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百草门的两名弟子一重伤一耗尽,那头暴熊必死无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追踪到这里。
但是……
他想起李师弟最后掷出雷火弹时那疯狂的眼神,想起王师兄重伤倒地的模样。凝露草莫名其妙消失,寻灵盘也不见踪影……那两人会怎么想?是认为毁于爆炸?还是会怀疑有第三者趁乱夺宝?
若是后者,虽然他们现在无力追查,但一旦伤势恢复,或者回到宗门提及此事……会不会引来更麻烦的关注?
“必须尽快彻底炼化药力,稳固境界,然后离开这片区域。”郑墨心中定计,“南荒外围不能再久留。需要寻找更隐蔽、更安全,或许灵气也更充沛些的地方,作为暂时的巢穴,继续修炼。”
他的目光(感知)投向石凹深处,那条通往更下方的、更加狭窄的缝隙。
从那里,他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不同于普通阴凉气息的波动。那波动带着一种沉厚、稳固的特质,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却让郑墨神魂中那丝混沌珠本源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
“地脉之气?”郑墨心中一动。
若是真的,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支脉泄露,对于他巩固境界、缓慢修炼,也是大有裨益。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彻底消化体内的灵草精华。
郑墨盘紧身躯,将头颅埋入盘起的蛇阵之中,开始全力引导体内残存的药力,按照那初生的妖力路线缓缓运转,滋养着那点灰白色的妖力光点,同时让身躯进一步适应和强化。
黑暗的地穴中,只有微弱的妖力光芒明灭不定,以及水珠滴落的空灵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