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吊脚楼里还弥漫着一丝夜晚残留的寒意和铜灯异香混合的诡异气味。
陈缄心里揣着事,在椅子上也睡得不太安稳,醒得比较早。
他摸到灶屋,打算做顿像样的早饭,这几天都没吃好,今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吃饱了总归有力气应对。
陈缄翻出面粉和新鲜脆嫩的野菜,准备包几个野菜包子,刚把面和上,就听见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宋寻歌。
她似乎又是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这并未减弱那双眼睛的亮度。
相反,她的眼神异常清明,甚至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亢奋?
陈缄不太确定,那种感觉就像紧绷的琴弦,虽然安静,却蓄满了力量。
“需要帮忙吗?”宋寻歌的声音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微哑,但语调平稳。
“啊……好、好啊。”
陈缄连忙应下,给宋寻歌分了一些和面的活,他一边拌馅儿,一边忍不住悄悄观察她。
她做起事来很认真,手指纤细却有力,将面团揉捏得恰到好处。
病号服有些宽大,胸前的标志是一座黑色的、线条简洁的山峰图案,下面似乎有一行小字。
陈缄没看清,但隐约好像是什么疗养院。
气氛有些安静得过分,他试图找点话题,驱散心头的压抑和好奇。
“宋姐,你……你之前说你在A市?真巧,我也是A市人,在A大上学,今年大四了,家里……家里是开饭店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像普通的闲聊。
宋寻歌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巧合有些意外,但也仅此而已。
“嗯,我在A市第九疗养院。”她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住址”。
“第九疗养院?”陈缄愣了一下。
他对医疗系统不太了解,只知道那是市里一家很有名、条件很好,但收费不菲的私立疗养机构的主要接收需要长期疗养或心理康复的病人。
陈缄之前只当宋寻歌是普通的睡眠障碍,需要住院调理,没想到是在疗养院。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的失眠……很严重吗?”
宋寻歌沉默了几秒,将手里揉好的面团放到一边,用干净的布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上,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两年前,我和父母,还有弟弟一起出门,遇到了车祸,父母当场去世,只有我和弟弟活了下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车祸后我就患上了很严重的失眠症,几乎无法自然入睡,需要依靠药物。”
“当时办理了休学,一直住在疗养院里,我弟弟……他也一直陪着我。”
宋寻歌的话很简短,没有渲染悲伤,也没有诉说痛苦,只是陈述事实。
但陈缄听得心头一沉。
父母双亡,自己患上严重失眠,弟弟相依为命……这经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沉重的打击。
看着宋寻歌平静的侧脸,陈缄忽然有些明白她身上那种时而淡漠、时而跳脱、时而又异常果决的矛盾气质从何而来了。
“对、对不起……”
陈缄有些懊恼自己的冒失,笨拙地试图安慰:“我不是故意要问这些的……那个……时间会治愈一切,你……你和弟弟都要好好的……”
宋寻歌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真正的豁达:“没关系,已经过去两年了,人总要向前看。”
宋寻歌眼底的平静不似伪装,是真的已经接受了命运给予的残酷,并找到了自己的方式继续前行。
陈缄一时无言,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对眼前这个看似病弱却内心坚韧的少女,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就在这时,灶屋的门被轻轻推开,杜鸢走了进来,她身上带着清晨的露水气息,脸色微凝,显然不是刚起床。
“吴长海和秦曼云不在房间。”杜鸢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宋寻歌和陈缄:“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大概不到六点,我看到他们鬼鬼祟祟地出去了。”
“我悄悄跟了一段,看方向,是往后山去了。”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这几天,吴长海有意无意地在排挤和针对杜鸢,她也一直在暗中留意对方的动向。
今天吴长海和秦曼云这么早就偷偷行动,显然藏着什么秘密,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后山?”陈缄一惊:“他们去那里干什么……”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吴长海昨晚闪烁其词的态度。
杜鸢看向宋寻歌:“我考虑了一下,没有继续跟进去。后山情况复杂,单独跟踪风险太大,所以回来跟你商量。”
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锅里的水已经烧开,蒸汽顶得锅盖轻轻作响,包子的香气开始弥漫。
宋寻歌垂眸,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让火势更均匀些,她的侧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让他们去吧。”她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们今天就留在这里。”
杜鸢看着宋寻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陈缄也下意识地跟着点头。
不知不觉间,这个最初看起来最不靠谱的病弱少女,已经成为了他们这个小团队事实上的核心和决策者。
她的冷静、果断和一次次出人意料却又行之有效的行动,赢得了杜鸢的认可和陈缄的信赖。
包子很快蒸好了。
三人坐在桌边,安静地吃着这顿带来了些许慰藉的早餐。
野菜包子味道清淡,却带着食物最本真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饭后,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各自调整状态,等待可能的变化。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渐高。
就在接近中午的时候,吊脚楼那扇并不厚实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宋寻歌耳力惊人,先一步就抬眼看去,紧接着,杜鸢警觉地站起身,陈缄被吓了一大跳,但反应挺快,立刻跟上。
门外,只有一个人。
是秦曼云。
她独自一人回来了。
与昨天相比,秦曼云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甚至可以算得上凄惨。
原本还算整洁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好几道新鲜的划伤和擦痕,正渗着血丝。
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眼神空洞而涣散,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微微放大。
秦曼云身上没有明显的致命伤,但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极其可怕的境地里逃出来,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
她扶着门框,身体摇摇欲坠,目光茫然地扫过屋内的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随后她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杜鸢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避免她直接摔在地上。
陈缄也赶紧上前帮忙。
宋寻歌没动,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秦曼云身上,又缓缓移向门外空无一人的村道。
吴长海……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