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陆九微这回真的死了吧?陆家的万贯家财都是咱们的了?”
一道压抑着的兴奋在阴翳的屋子里浮起,王氏母女像地府的小鬼反阳行窃。
看着床榻上逐渐失去温度的外甥女,王氏瞪着发着贼光的眼睛,压着嘴角,因心里激动,双手死攥,隐隐颤抖,
“……死了,终于死了。清兰,陆家的钱财、商铺,都是咱们将军府的了。”
寒冬凛冽,窗棂关得严严实实,昏暗的房间内仿若地狱一般,只一丝微不可查的幽冷白光从油纸窗上洒落窗边的条案上,凄惨悲凉。
陆九微在寒冬腊月的暮色时分,咽下了最后一口微弱的气息。
被姨母用了一年的慢性毒药毒死。
她生在江南富商之家,士农工商,虽然商户最是低贱,但是锦衣玉食,父母恩爱待她如宝。
上天不仁,让她六岁丧母,十二岁丧父,痛失怙恃,丢下她和小她五岁的胞妹陆十美。
守孝三年,十五岁时,远在京都城的将军夫人姨母得知她和妹妹孤苦无依,便亲自南下把他姊妹二人接到京都,自此把她姊妹二人当作亲生女儿般无异。
从她一进将军府,姨母便说要给她在京都城寻一门高门大户,让她今后也当上豪门世家的主母,摆脱别人看不起的商户女身份。
但是三年过去,她已满十八岁,王氏却以各种不满为由,暗中推掉了数家看上陆九微的世家公子。
她并非不满意,而是怕陆九微嫁了人,她们背后的庞大财力便要落入外人之手,与他们这个并不富裕的从四品将军府便再没有干系。
她也坚决不会让陆九微成为她的儿媳,因为,陆九微是商户女,纵使再有钱,也配不上她今后要高中的儿子。
陆九微勾动了她儿的春心,她便让陆九微彻底消失。
如此,那些万贯家财和江南的所有商铺便就是她将军府的,有那些宏厚财力,便可以在那些名门望族间游刃有余地打点,让她的儿子今后仕途更畅,让她们这个从四品的将军府往豪门世家的圈子里更迈近一步。
将军府的后世子孙便也会成为百年世家之后了。
“清晏,如今九微已死,今后便不要再三心二意了,专心和国公爷家大小姐来往,日后有国公爷做你的丈人,你的仕途还不是一片坦途?
倘若真的娶了九微,她一个商户女能帮得上你什么,届时只会让全京都城的世家望族看不起你。娘说的对是不对?”
沈清晏站在离床榻很远的窗下,仿若怕被陆九微的魂魄索问一般,只远远地,淡漠得看了眼床上肤色灰白,瘦如枯槁的陆九微。
他垂眸颔首,似乎有些难过,但不多,比起他的前途、他的后半生,他更认可他的娘。
“娘说的是,是儿年少,不知深浅,一时被表妹的花容月貌迷了眼,失了心智,险些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今后儿子听娘的。”
这一刻,陆九微如遭雷击,仿若自己的魂魄将要灰飞烟灭。
这个男人,他一直都向她说如何爱慕她,要爱护她一生,科举高中后要聘她为妻,山盟海誓,矢志不渝。
此刻她才明白,竟是自己眼瞎,错付了人。
他人模狗样,徒有其表,是个十足的伪君子。
“好了,”王氏道:“去让人给她准备后事吧,做得体面一些,和尚道士请足了,让左邻右舍都知道,咱们将军府疼这个外甥女如亲闺女一般的,没亏待她。”
“是娘,儿明白。”沈清晏转身出去,张罗陆九微的后事。
“娘,还有个陆十美呢,她今后怎么办?”
王氏浮现一抹轻蔑地笑,“她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陆家有多少生意,多少家私,她一概不知。
日后,随便给她点家资把她打发了,是死是活全看她的造化。
总归姊妹两个不能一下子都死在了咱们将军府,不然……惹人疑心。”
飘在床边的陆九微恨得全身发抖,死不瞑目,做孤魂野鬼十年。
看着他们把她情如姐妹的丫环随便发卖,最后沦落到妓院患花柳病,全身溃烂而死。
看着沈清晏一转眼把她忘到九霄云外,高中探花娶了国公府小姐,仕途通达,美满幸福。
看着表妹带着凭借四品将军府根本拿不出的十里红妆丰厚的嫁妆,嫁到高门侯府做主母,并时常拿着她陆九微的家财补贴夫家讨夫家的欢心。
看着他们霸占着她陆家在江南的生意,用她的家财在京城中大手大脚的讨好京都权贵。
一个被无视的四品将军府,花重金打点,一步步升官成了二品大将军,豪掷百万金谎报战功得封侯爵。
王氏以侯夫人的身份在京城中成了真正的豪门望族,金釵玉翠,荣光无限。
而陆九微的胞妹陆十美,却在刚及笄半年后便被王氏寻了一门六品小将嫁了,且只给了微不足道的一个商铺和可数的钱财,看似毫不亏待这个外甥商户女,也算是为她寻了个做官的夫君。
她们实则故意找了一个有暴力习性的男人,目的便是借刀杀人。
那人原本觉得娶陆十美这个商户女会有很多钱财,但婚后却与他想的大相径庭。
知道陆十美是被霸占了家财,但是又不敢得罪步步高升的将军府一家,天长日久便暴露了本性,便把气撒在了陆十美身上,刚成婚不到两年便被那个暴戾成性的小将活活打死。
目睹这一切发生陆九微不愿投胎,魂魄在京都城飘荡十年,只一口恶气想要报仇。
让王氏他们一家拿了她的一一还回来,欠债还债,欠命还命。
然而,不知道是谁,在她不甘离去、魂魄飘荡的这十年间日夜不断为她燃着长明灯,点着香火。
正因为此,她重生了。
重生在沈清晏及冠前一日傍晚。
*
“表姐,明日兄长及笄,会来很多客人,我想要戴那套蓝宝石头面,来跟你说一声。”
沈清兰向来对她的态度傲慢,将军府是一个从四品,俸禄并不高,为了撑门面雇了不少丫鬟婆子,那点俸禄养着一家人,日常吃喝用度之外更本没有什么资本来为供她奢靡装扮。
她向来羡慕陆九微有洪厚的家财,但又看不起她只是一个商户女,用她的穿她的也是站着要,陆九微只觉着王氏能照顾她和胞妹,那些身外之物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这一世,绝不可能。
“不行。”她语气淡淡拒绝了沈清兰。
“……陆九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吃在我家住在我家,戴一下你的头面竟然这么好意思地就拒绝我?”
沈清兰惊愕地盯着背对着她坐在铜镜前的人。
万万没没想到她会拒绝,她那些财物都是在他们家库里的,平常从来都是她想用哪个便用了,哪会跟她说,若不是明儿的宴席是在府里会被她看到,她才懒得过来说一声。
陆九微依旧不看她,语气没有波澜,但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反驳的余地,“今后库里我的东西,表妹你不能随便用。”
“你!那你便从我们家搬出!”她大喝一声气得脸通红转身跑了。
很快,沈清晏从正院赶来,进门便紧抿嘴角长叹一声,“九微,你是怎么回事,你向来不是温婉谦和,那些身外之物都不看重么,怎么偏偏在我明儿及冠大礼前夕因为些那些小事和家里人闹不愉快呢?”
陆九微用梳子堪堪通着乌黑的长发没有应声,仿若未闻。
沈清晏气息更粗,“一会儿你去和清兰道个歉,让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他认为她依旧会听他的话,说完一甩袖子走了,因为正院里,国公之女苏挽棠在。
那个害了她的罪魁之一,她和沈清晏早已背着她苟且,这一世她会笑着让她们每一个人陪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