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楚临风一直没说话。
马蹄踏在官道上,嘚嘚作响,扬起一路尘土。柳无尘跟在他身后,看着少主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那个醉卧青楼的纨绔,也不是那个在父亲面前插科打诨的儿子,而是某种更坚硬、更凛冽的东西,像出鞘的剑。
进城时已是黄昏。城门守卫认得楚临风,笑嘻嘻地打招呼:“楚少爷又出城踏青去啦?”
楚临风也笑,从怀里摸出块碎银抛过去:“可不嘛,城里待着闷得慌。来,兄弟们打点酒喝。”
守卫接过银子,眉开眼笑地放行。楚临风策马进城,脸上那点笑意就淡了,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丝天光,转瞬即逝。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茶铺,门口挂着“老陈茶铺”的破旧招牌,里头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客人,都是些贩夫走卒,正就着粗茶啃烧饼。
楚临风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径直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子坐下。柳无尘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将琴放在桌上。
茶铺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佝偻着腰过来,也不多问,拎来一壶粗茶,两只粗陶碗。楚临风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老板收了,慢吞吞地走了。
“少主,我们来这儿做什么?”柳无尘低声问。
楚临风倒了碗茶,也不喝,只盯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沫子,淡淡道:“等一个人。”
等谁?
柳无尘没问,只静静坐着。天色渐渐暗下来,茶铺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摇曳。外头传来梆子声,一更天了。
茶铺门帘被掀开,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闪身进来,径直走到楚临风这桌,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楚少爷。”来人压低声音,是阿福。
楚临风抬眼看他:“查到了?”
阿福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册子递过去:“福来客栈的底细,都在这儿了。”
楚临风接过册子,就着油灯的光翻看。册子不厚,十来页,上头密密麻麻记着福来客栈的东家、伙计、常客,甚至连每天进出多少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客栈东家姓王,五十来岁,本地人,开了二十多年店,没什么特别。”阿福低声道,“但三个月前,客栈后院住进了一伙人,七八个,自称是北地来的药材商人,包下了整个后院,不让人进。这些人白天不出门,夜里倒常出去,行踪鬼祟。”
“药材商人?”楚临风挑眉,“带什么货?”
“说是人参、鹿茸之类的,可老奴让人去看了,那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些不值钱的草药,根本用不着七八个人押送。”阿福顿了顿,“而且,老奴发现一件事——”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那些人里,有一个左手用刀的。”
楚临风眼神一凝。
槐树上那道刀痕,是从左上方劈下来的,用刀的是个左撇子。
“还有呢?”
“还有……”阿福从怀中又摸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头是一撮黑色的粉末,“这是老奴在他们院子里发现的,洒在墙角,应该是用来防虫蛇的。可老奴找人看了,这不是寻常的驱虫药,里头掺了‘迷魂散’。”
迷魂散,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撒在空气里,无色无味,闻多了会头晕眼花,严重的会昏迷不醒。
楚临风盯着那撮黑色粉末,许久,才问:“赵老四呢?在不在客栈里?”
“在。”阿福点头,“老奴盯了一天,赵老四一直待在后院厢房,没出来过。倒是他手下那些人,进进出出了好几趟,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等我的消息。”楚临风淡淡道,“我让那两人带话回去,赵老四现在应该坐立不安了。”
他合上册子,对阿福说:“辛苦了,你先回去歇着。今晚我自己去会会他。”
阿福一惊:“少主,那赵老四可不是善茬,手下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谁说我一个人去?”楚临风笑了笑,看向柳无尘,“无尘陪我去。”
柳无尘轻轻点头,手按在琴弦上。
阿福还要再劝,楚临风摆摆手:“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要见知府大人。”
阿福愣了愣:“见知府?少爷您……”
“有些事,光靠咱们查不清楚。”楚临风站起身,将册子和布包都揣进怀里,“得让官府出面。那账本牵扯太大,光靠楚家,兜不住。”
他说完,扔下几个铜板在桌上,转身出了茶铺。柳无尘抱着琴跟在后头,主仆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阿福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佝偻着腰,慢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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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来客栈在城西,离楚府隔着小半个城。楚临风没骑马,和柳无尘步行过去,走了约莫两刻钟才到。
客栈门面不大,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里头隐约传来喧闹声,是住店的客人在大堂喝酒划拳。
楚临风没走正门,绕到客栈后头。后院墙不高,他助跑几步,脚尖在墙上一蹬,整个人已翻了过去,落地无声。柳无尘抱着琴,身法轻盈如燕,也跟着翻进来。
后院很安静,与前堂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三间厢房一字排开,只有最里头那间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
楚临风对柳无尘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窗下,屏息静听。
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清。
“……那两个废物!连个账本都看不住!”是个粗哑的男声,应该就是赵老四,“现在账本落到别人手里,咱们都得完蛋!”
“四爷息怒。”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劝道,“那两人不是说,拿账本的是楚家那小子么?一个纨绔子弟,能成什么气候?咱们今晚去楚府,把账本抢回来就是了。”
“抢?你说得轻巧!”赵老四骂道,“楚家虽然没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楚怀山那个老狐狸,能在江南盐运使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是那么好惹的?还有他那个儿子,看着是个废物,可你听听野狼谷那两人怎么说的——一招就放倒了一个!这是废物能干出来的事?”
屋里沉默了片刻。
尖细声音又响起来:“那……四爷的意思是?”
“得探探那小子的底。”赵老四在屋里踱了两步,“今晚先不动手,派两个人去楚府盯着,看看那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要是他真敢把账本交到官府……哼,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四爷,您是说……”
“楚家那小子要是识相,把账本还回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不识相……”赵老四声音阴冷,“那就让他跟他爹一样,悄没声儿地消失!”
窗外,楚临风眼神一冷。
柳无尘握紧了琴弦。
屋里又传来倒酒的声音,赵老四似乎坐下了,语气缓和了些:“老三那边有消息了么?”
“三爷说,货已经送到地方了,让您放心。”尖细声音回道,“就是……就是欢喜窟那边,鸨母说最近风声紧,让咱们缓一缓。”
“缓个屁!”赵老四又骂起来,“老子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弄来的货,她说缓就缓?告诉她,最迟后天,必须把银子送来!否则,老子把那些孩子的下落捅出去,谁都别想好过!”
“是是是,小的明天一早就去传话……”
楚临风和柳无尘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怒意。
这些人贩子,简直丧尽天良!
屋里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无非是分赃、销账之类。楚临风听得差不多了,对柳无尘打了个手势,两人悄悄退开,翻墙出了客栈。
走到僻静处,楚临风才停下脚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少主……”柳无尘轻声唤他。
“我没事。”楚临风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竟然猖狂到这个地步。听他们的意思,这些年经手的孩童,怕是不下百人。”
柳无尘咬紧嘴唇:“那些孩子……都送到欢喜窟去了?”
“不止。”楚临风摇头,“赵老四提到了‘老三’,说货已经送到地方了。这个‘老三’,应该就是账本上那个‘黑三’。至于送到什么地方……”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明天见了知府,就有分晓了。”
两人回到楚府时,已是二更天。刘伯还在门口等着,见他们回来,忙迎上来:“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等您半天了!”
楚临风一怔:“我爹?等我做什么?”
“老奴也不知道,老爷脸色不大好,让您一回来就去书房见他。”
楚临风点点头,对柳无尘说:“你先回房歇着,我去见我爹。”
柳无尘应了声,抱着琴回了偏院。楚临风则径直往书房去。
书房里亮着灯,楚怀山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见楚临风进来,他将信往桌上一拍,冷声道:“你去哪儿了?”
楚临风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出去转了转,散散心。”
“散心?”楚怀山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散心散到野狼谷去了?散心散到跟人贩子杠上了?”
楚临风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爹,您都知道了?”
“我不该知道么?”楚怀山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楚临风,你是不是觉得你爹我是个摆设?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野狼谷的事,你查也就查了,可你知不知道那赵老四是什么人?他背后的势力又是什么?”
楚临风放下茶杯:“爹知道?”
“我当然知道!”楚怀山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赵老四,本名赵四,是‘青龙会’在江南分舵的三当家。青龙会你听过么?江南最大的黑道势力,上到官府,下到地痞流氓,都有他们的人!你招惹他们,是嫌命太长么?”
楚临风沉默片刻,缓缓道:“爹,青龙会再大,大不过王法。他们拐卖孩童,逼良为娼,难道就由着他们胡作非为?”
“王法?”楚怀山苦笑,“风儿,你太天真了。这江南,表面上是朝廷的江南,可暗地里,有一半是青龙会的江南!知府衙门里,有多少是他们的人?你知道么?就连你爹我这个盐运使,有时候也得让他们三分!”
他按住楚临风的肩,力道很重:“听爹一句劝,这事你别管了。账本给我,我去处理。青龙会那边,我还有些面子,给他们些银子,把账本赎回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楚临风抬眼看他,眼神平静,“那些被拐的孩子呢?也这么过去了?那些死在野狼谷的无辜百姓呢?也这么过去了?”
楚怀山一窒。
“爹,我知道您是担心我。”楚临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可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楚家虽然没落了,可祖上也是出过将军、宰辅的。楚家的家训是什么?‘以正立身,以义行事’。您教了我二十年,我都记着。”
他转过身,看着父亲:“如今孩儿看见了不义之事,若袖手旁观,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楚怀山看着他,许久没说话。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这个他宠了二十年、护了二十年的儿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得这么高了,肩膀宽阔,脊背挺直,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风儿……”楚怀山声音有些沙哑,“爹只是……只是怕你出事。你娘已经不在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爹……爹真的活不下去了。”
楚临风走到父亲面前,缓缓跪下。
“爹,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他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可这件事,孩儿非管不可。不仅是为那些无辜的孩子,也是为了楚家,为了娘。”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您还记得么?二十年前,楚家三十七口,一夜之间没了。您查了二十年,什么都没查出来。为什么?因为那些人,就像青龙会一样,藏在暗处,手眼通天。您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可现在不一样了。”楚临风一字一顿,“孩儿长大了。孩儿不想再躲了。那些人能藏二十年,难道还能藏一辈子?只要他们还在这江南,还在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孩儿就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
楚怀山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眶渐渐红了。他伸手,将楚临风扶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他声音哽咽,“我楚怀山的儿子,就该有这样的骨气!”
他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楚临风:“这是你祖父留下的,江南提刑按察使司的令牌。见令牌如见按察使,江南地界所有官府衙门,都要听令行事。”
楚临风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正面刻着“提刑”二字,背面刻着“楚”字。
“你祖父当年,就是靠着这块令牌,在江南扫黑除恶,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楚怀山看着他,目光复杂,“后来楚家遭难,这块令牌也就没人敢用了。如今……是时候让它重见天日了。”
楚临风握紧令牌,感觉掌心一片滚烫。
“爹……”
“什么都不用说了。”楚怀山摆摆手,“去做你该做的事。爹……爹在背后支持你。”
楚临风深深一揖,转身出了书房。
夜已深,月明星稀。
他握着令牌,走在回廊里,脚步坚定。
前路或许凶险,或许艰难。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父亲羽翼下的楚家少爷了。
他是楚临风。
楚家的楚临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