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本盒交付的那天下午，天空是冬日里少见的湛蓝，阳光明亮却没有温度。林晚清提前十分钟到达约定的咖啡馆，手里拎着用素色棉布包裹的标本盒。

陈树和苏静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苏静的肚子比上次见面时又明显了一些，她穿了一件柔软的羊毛连衣裙，外面搭着米白色的开衫。陈树起身接过标本盒，动作小心得像是接过一个新生儿。

“打开看看？”林晚清说。

陈树解开棉布结，掀开布角。标本盒在咖啡馆柔和的光线下显露出来——亚克力材质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三层抽屉结构简洁流畅，侧面的磨砂玻璃如云雾般朦胧。他轻轻拉开最上层的抽屉，内置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月光”从底部漫上来，照亮了抽屉内部。

“这光...”苏静轻声惊叹，“真的像月光。”

“色温调到了4100K，最接近满月时的月光。”林晚清解释道，“但比真实的月光稍微暖一点，因为人眼在室内环境下的感知会有偏差。”

陈树用手指划过标本盒的边缘，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接缝。“做工很精细。亚克力切割得这么平整，不容易。”

“我请了一个做模型的朋友帮忙。”林晚清递过遥控器，“灯光可以远程控制。这是月相模式——”她按下一个键，标本盒内的光线开始缓慢变化，从新月的黑暗逐渐过渡到上弦月的半明半暗，再到满月的完整光亮。

光线在咖啡馆的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还有这个，”林晚清调出手机APP界面，“可以通过手机控制色温和亮度，也能设置定时开关。我建议不要长时间开启，虽然LED发热量小，但对昆虫标本来说，稳定的温湿度环境最重要。”

陈树接过手机，试着调节亮度。光线从暗到明，像一场加速的月相轮回。“温控系统呢？”

“每层抽屉底部都有微型温湿度传感器，数据会传到这个显示屏上。”林晚清指了指标本盒侧面一个很小的液晶屏，“如果温度超过25度或湿度超过60%，它会发出提醒。我还加了一个小风扇，必要的时候可以通风。”

苏静一直静静看着，这时突然开口：“晚清，你考虑得太周到了。这不仅仅是个盒子，它像个...小小的生态系统。”

“标本需要被尊重，”林晚清说，“即使它们已经不会动，不会飞，它们仍然曾经是生命。”

陈树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是欣赏，是感慨，也许还有一丝遗憾。“你是个真正的艺术家。”

“不，我只是个手艺人。”林晚清微笑，“艺术家创造新世界，手艺人完善现有世界。”

服务生送来了他们点的饮料：陈树的黑咖啡，苏静的热牛奶，林晚清的花草茶。热气在空气中升腾，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费用我已经转给你了，”陈树说，“如果不够一定告诉我。这个标本盒的价值远超市场价格。”

林晚清点点头。她没有客气，因为她知道这个作品确实值得那个价格——不仅仅是材料和工时，更是那些深夜的设计讨论，那些反复的调试，那些对“完美月光”的执着追求。

“对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U盘，“这是数字星图的测试版。周哲做的，可以输入任何日期查看那晚的星空。他说等你们孩子出生后，可以记录出生那晚的星图，会是个特别的礼物。”

苏静接过U盘，握在掌心。“谢谢。也谢谢周哲。”

“他听说你们想要，很乐意分享。”

短暂的沉默。咖啡馆里飘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钢琴。

“晚清，”陈树突然开口，语气有些犹豫，“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小学毕业到现在，你过得好吗？”

林晚清端起茶杯，让热气温暖指尖。她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不是敷衍，而是真正回顾这些年。

“有过很难的时候，”她诚实地说，“特别是中学那几年，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但后来我找到了标本制作，找到了表达自己的方式。现在...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陈树似乎松了口气，“有时候我会想，那时候如果能更注意周围...”

“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林晚清打断他，语气温和，“小孩子有小孩子看世界的方式。现在回头看，所有的选择都是当时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苏静轻轻握住陈树的手，对林晚清微笑：“陈树有时候会提起小学的事，说那时候不懂事，可能无意中伤害过一些人。”

“没有伤害，”林晚清摇头，“只是青春期的情感，像春天的雨水，来得快去得也快。重要的是我们从中学到了什么。”

她想起天文咖啡馆那晚，陆远说的话：有些星星在我们看到它们的时候，其实已经不存在了。同样，有些感情在我们意识到它们的时候，其实已经改变了形态。

陈树将标本盒重新包裹好，动作温柔。“我大学时的那些昆虫标本终于有个像样的家了。以前它们都装在旧鞋盒里，苏静总是笑我。”

“现在她可以笑你给虫子住豪宅了。”林晚清开玩笑道。

三个人都笑了。气氛轻松起来，他们聊起其他话题：苏静的预产期在明年三月，陈树最近接了一个博物馆改造项目，林晚清的讲座反响很好，有出版社联系她想出科普读物。

“你真的应该写书，”苏静真诚地说，“你讲标本和星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我正在考虑。”林晚清说，“也许从儿童科普开始，教孩子们如何观察自然，如何保存记忆。”

“如果需要插画师，我认识几个很棒的。”陈树说，“建筑系毕业的同学，有专门做科学插画的。”

“好啊，到时候联系你。”

又坐了一会儿，苏静显出倦容。陈树看了看表：“我们该走了，她下午还要去做产检。”

“我送你们出去。”

咖啡馆外，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着街道。陈树一手拎着标本盒，一手扶着苏静。林晚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到车边。

陈树把标本盒小心地放在后座，为苏静打开车门。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林晚清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她只是微笑着，轻轻挥手。

陈树也笑了，那笑容干净，坦然，像冬日的阳光。他坐进驾驶座，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林晚清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角。风吹起她的头发，有点冷，但她不想马上回去。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着。路过一家文具店时，她走进去，买了一本新的素描本和一套彩色铅笔。又路过花店时，她买了一小束洋桔梗——淡紫色的，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娇嫩。

回到工作室时已经是傍晚。她把花插在桌上的玻璃瓶里，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洒满工作台。

手机里有几条新信息。母亲说父亲今天出院了，恢复得很好。周哲问她交付是否顺利，还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办公室窗外的夕阳，天空是金红色的，云层被染上暖色的边缘。李薇在同学群里发了新生儿的照片，是另一个同学的孩子，大家纷纷送上祝福。

林晚清一一回复。给周哲回信息时，她加了一句：“明天你有空吗？我想去天文咖啡馆，有些关于数字星图的新想法。”

几乎是立刻，周哲回复：“有空。下午三点？”

“好。”

放下手机，林晚清走到标本架前。103个空了的玻璃瓶静静立在那里，还有第104个——装着星砂的那一个。她取下一个瓶子，对着灯光看。空瓶子里只有空气，但玻璃本身会折射光线，在墙上投下小小的彩虹。

她突然有个想法。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开始重新布置标本架。不是按照时间顺序，而是按照光的类型：把反射月光的锡纸标本放在一起，折射星光的镜片标本放在另一区，那些捕捉特殊天气下光线的标本单独排列。

然后在架子最上层，她留出了新的空间——不是为月光标本，而是为“日光标本”。她还没有想好具体怎么做，但概念已经开始形成：如何保存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如何捕捉午后的树影斑驳？如何封存黄昏时金色的余晖？

这不是要取代月光标本，而是扩展她的世界。从月光到星光，再到日光，光的谱系正在她面前展开，像彩虹的完整弧线。

晚上八点，她饿了，煮了一碗面。端着碗坐在窗前吃时，她看见月亮升起——是下弦月，像被咬了一口的银色饼干，悬挂在深蓝色天幕上。

月光照进来，和台灯的暖光融合在一起。林晚清没有关灯，让两种光共存。就像过去和现在，回忆和现实，可以同时存在，不必互相排斥。

吃完面，她开始整理讲座的资料。出版社的编辑希望她先把讲座内容整理成文章，看看反响。她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写：“当科学遇见诗意——一个标本师的星空笔记”。

写了几段，她觉得不太对。删掉，重新开始：“我收集了103种月光，才发现光从不只属于夜晚...”

这一次，文字流畅起来。她写月光标本的起源，写星空的启示，写数字星图的诞生，写标本从“挽留”到“见证”的意义转变。写到凌晨一点，已经完成了三千字。

保存文档时，她给文件取名为：“光之书_初稿”。

关掉电脑，工作室里只剩下月光和远处街灯透进来的微光。林晚清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下弦月已经升高，周围有几颗星星陪伴。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不多，但她知道，在那些光芒之外，有完整的银河，有无数的恒星，有她昨晚在星野看到的浩瀚星空。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周哲：“还在工作？早点休息。”

她回复：“马上就睡。明天见。”

“明天见。记得带厚衣服，预报说明天降温。”

“好。”

放下手机，林晚清最后看了一眼标本架。在月光下，那些玻璃瓶不再只是空的容器，而像是一排等待被填满的可能性。也许她永远不会再制作月光标本了，但会有新的标本，新的光，新的故事。

她关掉台灯，让月光完全占据房间。在银白色的光线中，她走回卧室，躺下。闭上眼睛前，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有人说月亮上住着嫦娥，有人说月亮是奶酪做的，有人说月亮会跟着人走。

现在她知道，月亮只是月亮，是围绕地球旋转的卫星，表面布满环形山，没有宫殿，没有仙女，没有玉兔。但知道这些科学事实，并没有减少月亮的美。反而，在理解了它的真实之后，它的美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动人。

就像有些感情，在明白了它的真实面貌之后，才真正完成了它的意义。

林晚清翻了个身，陷入沉睡。窗外，月亮缓缓移动，从一扇窗移到另一扇窗，履行着它数十亿年来的职责。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陈树家的书房里，标本盒静静立在书架上。陈树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标本盒的月光模式。柔和的模拟月光洒在桌面上，苏静靠在躺椅上，手放在腹部，闭着眼睛。

“光很温柔。”她轻声说。

“嗯。”陈树坐在她身边，也看着那片光，“林晚清是个很特别的人。”

“我知道。”苏静睁开眼睛，微笑，“你不用担心我介意。美好的过去造就了现在的你，而我爱现在的你。”

陈树握住她的手。“谢谢。”

“不过，”苏静调皮地眨眨眼，“下次同学聚会，我要坐在你们中间。”

陈树笑了：“好，一定。”

标本盒里的光缓缓变化，从满月过渡到亏凸月。窗外的真实月亮也在这个冬夜里，静静走着自己的轨道。

两个月亮，一个真实，一个人造，在不同的空间里，散发着相似的光。

而光，无论来自哪里，终究会照亮它该照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