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云悠心头激起圈圈涟漪。

“灰烬之眼”联合考察队？

这个名称，她并不陌生。星网上关于这个新发现的古文明遗迹讨论已经沸沸扬扬，被誉为近五十年来最重大的考古发现之一。据说其内部保存的完好程度和蕴含的信息量都极为惊人，吸引了全星域顶尖学者的目光。

能参与这样的考察队，对于任何相关专业的学生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镀金机会，是未来学术或职业生涯中极具分量的一笔。对于古籍修复系这种边缘专业，更是可能改变命运的契机。

名额只有一个。

顾临渊为什么会问她？她才刚刚转系几天，考核期都未过半，石板修复也远未完成。整个系里虽然人少，难道没有其他更资深、更“合适”的学生吗？

云悠迅速压下心头的惊讶和疑惑，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眼，迎上顾临渊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灯光下，他的表情依旧疏淡，但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的转变。

“教授，”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因长时间专注工作而略显沙哑，“‘灰烬之眼’考察队的选拔，不是应该基于专业能力和贡献吗？我才刚刚开始学习修复，石板的工作也远未完成。系里是否有更合适的学长学姐？”

她问得直接，也合情合理。既表达了谨慎，也试探着顾临渊的真实意图。

顾临渊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么问。他移开目光，重新落在那条刚刚修复的“主引路”纹路上，指尖轻轻划过工作台的边缘，那里积着一层薄灰。

“古籍修复系，目前在籍学员，连你在内，三人。”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另外两人，一个沉迷于复原古地球酿酒配方，上个月差点把临时实验室炸了；另一个认为所有古籍都应该保持原样，反对任何形式的修复干预，目前的主要工作是给馆藏古籍编写‘遗书’。”

云悠：“……”

这还真是……风格鲜明。

“所以，”顾临渊抬眼，再次看向她，“从‘有能力且愿意动手修复’这个最基本的条件来看，你是唯一的人选。”

理由直白得近乎残酷，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至于石板，”他扫了一眼覆盖着防尘罩的石板，“‘灰烬之眼’的发掘现场，发现了大量类似的星纹石刻残片，以及与之配套的能量引导基座遗迹。初步判断，与γ-32废墟属于同源文明的不同发展阶段，甚至可能指向更核心的区域。”

他的目光重新定格在云悠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你的修复经验——哪怕只是刚开始——在现场可能会派上用场。反过来，现场的实物和情境，也可能对你的修复思路和后续工作有所启发。这是一次实践机会，对系里，对你，都可能有价值。”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似乎完全是从专业角度出发的利益考量。

但云悠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顾临渊的眼神深处，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还在考核期内。”她提醒道，“一个月的时间，修复这块石板，是留下的前提。”

“考核可以调整。”顾临渊语气平淡，“‘灰烬之眼’的初步保护性发掘阶段预计持续两个月。如果你参与，可以将这次考察视为考核的延伸和实践部分。石板的修复，可以同步进行，或者根据考察收获调整方案。”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愿意去，并且考察队方面也接受。名额只是推荐资格，最终能否加入，需要通过学院的综合审核，可能还包括基础体能和应急测试。”

他把选择权，和随之而来的挑战，一并抛给了云悠。

去，意味着跳出旧馆这个暂时安全的避风港，提前暴露在更广阔、也更复杂的视野下。那里有云薇薇，有陆辰，有学院其他系的精英，有未知的古文明遗迹风险，还有……可能因石板而窥探过来的目光。

不去，则意味着放弃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继续在旧馆地下默默修复，直到考核期满。相对安全，但也可能错过重要的线索和成长的契机。

云悠沉默着。地下室里只有老旧通风系统发出的、极其低微的嗡鸣。

几秒钟后，她抬起眼，眼神清澈而坚定。

“如果教授认为这对修复工作有帮助，我愿意尝试。”她没有说“我想去”，而是强调了对修复工作的益处，态度谨慎而务实。

顾临渊看着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好。”他点了点头，“报名和初步审核的事情，我会处理。你这几天继续修复工作，重点可以放在对不同类型断裂纹路的处理手法熟悉上，尤其是能量印记的唤醒与引导。‘灰烬之眼’的石刻，损毁情况可能更加复杂多样。”

“是，教授。”

“另外，”顾临渊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没有回头，“旧馆最近可能会有一些……额外的关注。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不用理会。”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额外的关注？

云悠心中微凛。是因为石板之前发出的能量波动？还是因为“灰烬之眼”考察队名额可能引发的波澜？亦或是……两者皆有？

她走到工作台前，轻轻揭开防尘罩。石板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条被修复的“主引路”纹路在冷光下流淌着含蓄的银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尘埃之下的宇宙，正在缓缓揭开一角。

而她要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工具，无论是刻刀，还是这次意外降临的机会。

旧馆之外，消息的传播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尽管正式的选拔结果尚未公布，但各系内部推荐名单的拟定本身就不是密不透风。尤其是古籍修复系这种往年根本没有资格参与的“透明”系别，今年突然获得一个推荐名额，并且极有可能落在那个刚刚闹出轩然大波的转系生云悠头上——这本身就是爆炸性新闻。

“听说了吗？‘灰烬之眼’考察队，古籍修复系居然有名额！”

“何止有名额！据说顾教授直接内定给云悠了！”

“什么？！她？凭什么？她才去几天？连个像样的作品都没有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在旧馆地下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家传秘籍呢？哈哈哈！”

“太不公平了！我们系为了一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她倒好，捡现成的！”

“等着看吧，就算推荐上去，学院的综合审核她也过不了！体能测试就能刷掉她！”

议论纷纷，质疑与嘲讽再次如潮水般涌向旧馆的方向。这一次，还夹杂着更多的不服与嫉妒。

指挥系，云薇薇的个人训练室。

光幕上正显示着“灰烬之眼”考察队的详细资料和已知遗迹信息。云薇薇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原本志在必得。指挥系虽然并非考察队核心专业，但作为综合实力最强、代表学院门面的系别，通常也会有一个宝贵的名额，用于培养未来的综合型指挥人才（需兼具科技、历史、外交等素养）。她凭借优异的成绩、家族的运作以及陆辰未婚妻（曾经是）的身份，对这个名额很有把握。

但现在，云悠的名字竟然也和考察队联系在了一起？哪怕只是一个边缘专业的推荐资格，也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那个废物妹妹，凭什么总是能吸引目光？哪怕是以这种可笑的方式？

“薇薇姐，”一个跟班女生凑过来，小声说，“我打听了，古籍修复系那名额，基本就是走个过场，顾教授一句话的事。学院审核……其实对冷门系别放宽很多，毕竟专业能力他们自己系里最清楚。云悠她……说不定真能混进去。”

云薇薇眼神一冷：“混进去？‘灰烬之眼’是什么地方？那是可能存在未知危险的古文明遗迹！她一个体能精神力双废的‘娇小姐’，去了能干什么？拖后腿吗？万一出事，丢的是整个学院和我们云家的脸！”

她越说越气，啪地关掉了光幕。

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让云悠就这么轻易地得到这个机会。哪怕只是为了恶心她，也要给她制造点障碍。

她想了想，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学生纪律审查委员会的副部长，一位一直对她示好的学长。

陆辰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正在参加一个关于“灰烬之眼”遗迹前期侦察报告的内部简报会。当听到随行学者名单可能包含古籍修复系代表时，他怔了一下。

散会后，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云悠……要去“灰烬之眼”？

那个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即将踏入那片充满未知与传奇的古老星域？

荒谬感再次升起，但这一次，似乎夹杂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如果她真的去了，在那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面对那些古老的谜题和可能的危险……她会是什么样子？

还会是那个低着头、沉默不语的“云悠”吗？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毫无意义的杂念。无论她去不去，都与他无关了。

然而，当他回到宿舍，打开个人终端准备处理邮件时，却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输入了“灰烬之眼遗迹石刻特征”几个字。

旧馆地下，云悠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似有所感，却又无暇他顾。

她按照顾临渊的建议，开始系统地练习处理不同类型的纹路断裂和能量印记唤醒。每一次尝试，都让她对“星髓银”这种神奇材料的特性，以及对那种古老而精密的能量烙印技术，有了更深的理解。

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那种奇异的“感知”也运用得更加得心应手，虽然依旧谨慎地控制着范围和强度。

偶尔，在修复的间隙，她会想起顾临渊最后那句话。

“额外的关注”……会以何种形式到来呢？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专注于手中纹路的此刻，旧馆外围的阴影里，不止一双眼睛，正透过不同的方式，凝视着这座古老的建筑。

尘埃已然扬起，而风暴，正在地平线上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