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K-7星球,寒冷刺骨。狂风的咆哮稍歇,但裂谷深处传来的、仿佛地心叹息般的幽咽声却更加清晰,混杂着营地能量屏障低沉的嗡鸣,构成这片死寂世界唯一的背景音。
第一发掘队的成员们在C-7区域入口处集结。这是一个位于裂谷崖壁中段、由前期探测机器人清理出的相对平缓的斜坡平台,连接着一条向深处延伸的天然岩缝通道。淡蓝色的牵引光束从上方营地投射下来,在昏暗中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的下降路径。
云悠检查着最后一次装备:橘红色防护服密封完好,呼吸循环稳定,背后是轻量化的现场作业工具包,腰间挂着应急稳定材料匣和多光谱扫描仪。面罩平视显示器上,外部环境数据不断跳动:气压极低,温度零下十五摄氏度,辐射水平中度,存在不规则的能量场梯度。
秦教授的声音透过小组加密频道传来,带着特有的冷硬:“都跟紧,注意脚下和岩壁。C-7区域前期探测显示有相对集中的石刻残片分布,能量读数有异常波动,但未发现明显活性威胁。我们的任务是配合考古组,对暴露的文物进行现场初步评估和稳定处理。记住,眼睛放亮,手要稳,脑子更要清醒。”
“明白!”小组几人回应。
林轩和赵成站在前面,低声交流着什么,孙莉则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设备。唐芯朝云悠比了个“OK”的手势,她作为工程支援人员,负责小组的设备安全和小型工程作业。
跟随牵引光束,小队开始沿着陡峭的坡道向下滑降。低重力环境下,动作需要格外控制,否则容易飘起。岩壁是冰冷的暗褐色,质地坚硬而粗糙,上面布满了风蚀和水蚀(或许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奇特纹路。越往下,从裂谷底部升腾上来的幽蓝光芒就越发明亮,将周围的岩石映照出一种不真实的、仿佛浸泡在深海中的色调。
下降了大约五十米,抵达了第一个作业平台。这里空间稍大,像是古老洞窟的一部分,地面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几块明显带有刻痕的深灰色石板半掩在岩屑中,暴露的部分在幽蓝光芒下反射着哑光。
考古组的两名队员已经先一步抵达,正在设置照明和全息扫描设备。看到秦教授带人下来,其中一人松了口气:“秦教授,你们来得正好。这边几块,保存状况比预想的差,能量读数也不太稳定,我们没敢乱动。”
秦教授点点头,示意云悠等人上前。
云悠半蹲在一块约一米见方的石板前。石板的材质与她修复过的那块“残甲-7”不同,颜色更深,质地更接近玄武岩,表面刻痕也更粗犷。刻痕内填充着暗红色的沉积物,像是氧化铁或其他矿物。但吸引她注意的,是石板中心区域几道深深的、放射状的裂纹,裂纹周围石质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被高温瞬间灼烧后又迅速冷却。
她取出多光谱扫描仪,对准石板。数据显示:表面温度略高于环境温度,有微弱但持续的热辐射;裂纹深处检测到残留的异常能量粒子,活跃度低但有周期性脉动迹象;石板整体结构因裂纹而变得脆弱,能量场分布紊乱。
“典型的能量冲击后遗症,”秦教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高温瞬击导致局部晶格变异,能量残留形成低活性污染源。结构脆弱,不稳定。云悠,评估一下,现场稳定处理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考古组的两人,林轩,赵成,孙莉,还有不远处正在检查另一块石板的唐芯,都停下了动作。
云悠没有立刻回答。她关闭扫描仪,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支细长的能量探针,探针尖端发出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她没有直接接触石板,而是将探针悬停在距离裂纹约一厘米的空中,缓慢移动。
探针自带的微型传感器将更精细的数据反馈到她的面罩显示器上。能量脉动的频率、强度衰减曲线、污染粒子的属性倾向……她的大脑飞速处理着这些信息,并与旧馆清单中记载的类似案例、以及顾临渊偶尔提及的零散经验进行比对。
几秒钟后,她收回探针,沉声道:“建议方案:第一步,使用低温惰性凝胶对主要裂纹进行外部封填,阻止能量继续逸散和环境粉尘侵入。凝胶需选择低导热、低导电、且与残留能量粒子兼容性高的型号。第二步,在石板背面和侧面施加柔性支撑网,防止在搬运或后续处理中因结构脆弱发生崩解。第三步,整体覆盖隔离膜,标记为‘三级不稳定(能量残留)’,移交预处理舱进行深度净化和进一步评估。全程需在低温环境下操作,避免任何形式的能量刺激。”
她语速平稳,方案具体,考虑到了稳定、隔离、后续处理衔接以及操作环境限制。
秦教授没说话,看向考古组的两人。其中一人点头:“和我们初步判断的方向一致。但我们没把握确定凝胶型号和操作细节,怕选错了反而引发反应。”
秦教授这才看向云悠:“凝胶选哪种?操作要点?”
云悠回答:“根据残留能量粒子显示出的弱阳离子性和周期性,建议使用‘星尘III型’惰性凝胶,其硅基基质和微量铱元素掺杂能形成稳定的能量缓冲层。操作时,凝胶需预冷至零下二十度以下,以极细雾状均匀喷洒覆盖裂纹,避免滴落或形成气泡。喷洒后需静置三分钟,待其初步固化形成表面膜,再进行第二次加厚喷涂。全程需监控石板表面温度变化,超过五度波动需立即停止。”
她的回答不仅给出了具体型号,连操作细节和风险控制点都一一说明。
现场安静了一瞬。连林轩和赵成都有些讶异地看了云悠一眼。这种基于实时数据分析快速给出具体到型号和操作参数的方案,需要极为扎实的理论基础和丰富的经验直觉。
“按她说的准备。”秦教授对孙莉吩咐道。孙莉立刻从材料匣中取出相应的凝胶罐和喷雾设备,开始按照云悠说的参数进行预冷准备。
“你来操作。”秦教授对云悠说,语气不容置疑。
云悠没有推辞。她接过孙莉递来的低温喷雾枪,感受着枪身传来的刺骨寒意。她再次检查了一遍石板状态和周围环境,示意其他人稍微退开。
然后,她半跪在石板前,稳定呼吸,扣动了扳机。
极其细微的、几乎无声的白色气雾从枪口喷出,均匀地洒落在那些放射状裂纹上。气雾接触石板的瞬间,立刻凝结成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乳白色薄膜,完美地贴合在裂纹表面。云悠的手极其稳定,移动速度均匀,确保覆盖完整,没有遗漏,也没有在边缘形成堆积。
第一次喷涂完成。她关闭喷雾枪,紧紧盯着面罩显示器上的温度读数和石板能量场变化。温度在短暂上升零点三度后稳定下来,能量脉动的幅度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减弱。
三分钟静置时间到。她进行了第二次稍厚的喷涂,强化封填层。
整个过程安静、精准、高效。没有炫技,只有一种沉稳到极致的控制力。
当最后一点凝胶固化,石板表面覆盖上一层均匀的乳白色保护层时,能量读数显示,逸散率下降了近百分之七十。
“可以了。”云悠收起喷雾枪,站起身。
秦教授上前亲自检查了一番,点了点头,对考古组的人说:“标记,准备转移。下一块。”
考古组两人看向云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信服,开始熟练地进行后续记录和标记工作。
林轩走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云悠学妹真是让人刮目相看,理论和实践结合得太好了。刚才那个凝胶型号的选择,我都没把握确定。”
“只是恰好记得清单上有类似案例。”云悠淡淡回应,转身走向下一块需要处理的石刻。
赵成看着她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没说什么。
接下来几个小时,小组处理了平台上七八处类似的石刻残片。情况各有不同,有的需要结构加固,有的需要化学污染物初步清洗,还有一块甚至检测到了微弱的生物活性残留(疑似远古微生物孢子),需要特殊隔离处理。
云悠的表现始终稳定而出色。她不仅能快速给出合理的处理方案,在执行时也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精准。面对一块刻痕被粘稠黑色有机物覆盖的石板时,她通过光谱分析判断出有机物成分复杂且可能具有腐蚀性,果断放弃了现场清理,建议整体密封后送回实验室处理,避免了潜在风险。
秦教授虽然话不多,但从他不再频繁质疑,而是更多地将任务直接指派给云悠来看,他的态度已然转变。
唐芯在协助过程中,悄悄给云悠竖了好几次大拇指。
林轩和赵成也完成了他们的工作(主要是记录和协助),无可挑剔,但比起云悠解决技术难题的闪光,显得中规中矩。
第一次现场作业,云悠用实实在在的专业能力,为自己赢得了初步的立足点。
就在他们准备收队,前往下一个稍深的平台时,异变突生。
“嗡——!”
一声低沉而震撼的、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轰鸣,毫无征兆地响起!整个岩缝通道都剧烈震颤起来,碎石簌簌落下!
紧接着,裂谷底部那恒定的幽蓝光芒,猛地向上窜升了一大截,亮度骤增!一股强大而紊乱的能量波动如同海啸般从下方席卷而上!
“警报!检测到大规模能量潮汐爆发!强度四级!所有人员立刻停止作业,寻找掩体!重复,立刻寻找掩体!”秦教授和公共频道里同时传来急促的警告声,盖过了岩石滚落的轰鸣。
所有人脸色大变!
“快!到那边岩壁凹陷处!”秦教授率先冲向不远处一个相对内凹的岩壁。
众人慌忙跟上。震动越来越剧烈,大大小小的石块如同雨点般砸落。幽蓝的光充斥了整个视野,伴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无数古老意识苏醒低语般的能量嘶鸣。
云悠刚冲到凹陷处,身后一块磨盘大的岩石就轰然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碎屑飞溅。她心脏狂跳,背靠冰冷的岩壁,紧紧抓住凸起的石头。
能量潮汐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才缓缓平息。震动减弱,滚石停止,但那幽蓝的光芒依旧比之前明亮了许多,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涟漪让防护服的面罩显示器都出现了短暂的雪花干扰。
“都没事吧?”秦教授急促地问,快速清点人数。幸运的是,无人被直接击中,只有两人被飞溅的小石子擦碰,无大碍。
“刚才……那是什么?”赵成声音有些发干。
“裂谷能量场的周期性爆发,之前报告提过,但没想到强度这么大,时间也不对……”林轩脸色发白,扶了扶眼镜。
“通讯暂时中断了!”孙莉尝试联系上方营地,频道里只有刺耳的杂音。
秦教授脸色凝重:“可能是能量潮汐干扰。原地待命,等待恢复或营地上方联络。”
众人挤在狭窄的凹陷处,惊魂未定。下方裂谷的幽蓝光芒依旧高涨,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一片诡异。
就在这短暂而压抑的安静中,云悠手腕上的光脑,那个感应同源能量的图标,突然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闪烁起来,几乎连成一片光晕!
紧接着,她贴身的那个旧盒子,也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脉动节奏的温热感!
不是对周围环境能量的泛泛感应。这次,指向性极其明确——来自他们脚下更深、更靠近裂谷底部的某个方向!而且,那感觉异常活跃,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召唤”意味?
云悠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腕,又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装着盒子的位置。
顾临渊的话在耳边回响:“‘钥匙’动了,自然会引来一些嗅觉灵敏的鬣狗。”
能量潮汐……同源感应的剧烈反应……
这次爆发,是遗迹本身的周期性活动?
还是因为……某些东西,或者某些人,在更深处,触动了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下方那片被更加明亮的幽蓝光芒笼罩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面罩后的眼神,变得格外幽深。
锋芒初露,只是开始。
而这片灰烬之眼,似乎已经对她,投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