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舱的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营地内部肃杀紧绷的气氛隔绝在外,却也像一道闸门,切断了云悠与外界的最后一丝自由联系。舱内只有基础的维生设施,一张窄床,一张固定桌椅,一个微型清洁间,以及墙壁上那个毫不掩饰、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唯有精神海中传来的阵阵空虚刺痛和胸口的冰冷盒子,提醒着她刚才经历的一切并非噩梦。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被危机感强行激醒。
陆辰给的舒缓剂和营养剂正在缓慢发挥作用,驱散了一些生理上的不适。云悠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缓缓坐下,闭目调息。她不敢立刻深度冥想或尝试感应什么,监控探头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
周教授……他到底想要什么?仅仅是掌控遗迹研究的主动权?还是觊觎“钥匙”本身?他背后的势力又是什么?顾临渊是否预料到了这一切?他给的盒子,除了“眼瞳”,是否还有其他深意?
一个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她知道,自己现在就像被困在笼中的鸟,而笼外不仅有好奇的观察者,还有磨刀霍霍的猎人。被动等待,只会任人宰割。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面的情况,更需要恢复力量。
首先,是恢复。常规的休息和营养补充对精神力透支效果有限。她想到了顾临渊给的安神药剂。那湛蓝色的液体……或许有用。但注射器的动静可能被监控捕捉到。
她缓缓起身,走到桌边坐下,背对着监控探头,动作自然地整理着桌上原本就有的、营地配发的基础文具和一本空白记录本。借着身体的遮挡,她小心地从贴身内袋中取出那个非金非木的盒子,用指尖摸索着打开上层,取出一支微型注射器。然后,她假装伏案记录,将注射器藏在袖口,对准自己大腿外侧,隔着防护服内衬(隔离舱内可脱下厚重外防护服),轻轻按压。
一阵清凉感瞬间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不同于陆辰给的军方舒缓剂的直接镇定,这股清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抚慰着干涸刺痛的精神海。那粒沉寂的微尘仿佛得到了滋润,微微舒展,空虚感开始缓慢消退。
有效!顾临渊的东西,果然非同一般。
她不动声色地将空注射器收回盒子,放回内袋。然后,真的拿起笔,在记录本上随意写画起来。写下的并非真实想法,而是一些关于石板能量纹路的、杂乱无章的符号和线条,像是一个疲惫的研究者在无意识地涂鸦。监控背后的人如果看到,大概只会觉得她在试图整理思绪或缓解压力。
同时,她的心神却沉静下来,开始以最隐蔽的方式,内视自身。精神力恢复了一丝,她小心翼翼地探查着胸口的盒子。盒子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但当她将微弱的精神力丝线探入盒内,接触那枚“眼瞳”薄片时,却发现它与之前不同了。
之前的“眼瞳”只有在被主动激发时才会产生反应。而此刻,即使她不主动引导,也能感觉到“眼瞳”内部那流转的星云,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恒定的速度自行运转,并且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节奏的波动。这波动与她的心跳、呼吸,甚至与精神海中那粒微尘的微弱脉动,隐隐形成了一种共鸣。
不仅如此,当她的注意力集中在这种共鸣上时,她似乎能“过滤”掉一部分外界噪音——不是声音,而是那些无形的监控压力、环境的压抑感,甚至包括舱壁外某些特定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能量场扰动(可能是营地设备运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眼瞳”在自动运转?并且在帮助她稳定心神、增强感知?
顾临渊给她的时候,恐怕这“眼瞳”还处于完全休眠或待机状态。是遗迹节点释放的精神信息冲击?还是摧毁“守夜人”时的能量爆发?或者是她自身精神力的透支与恢复过程,意外激活了它的某种基础模式?
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也是潜在的机会。如果能掌握这种“共鸣”状态,或许能在不引起外界注意的情况下,保持一定程度的感知敏锐度,甚至……进行极其有限的探查。
她不敢有大动作,只是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内联”状态,一边随手涂鸦,一边将感官的触角,通过“眼瞳”共鸣的放大,悄悄延伸到舱室之外。
她能“感觉”到隔壁舱室陆辰沉稳而略带警惕的生命气息,他似乎在缓慢踱步,没有休息。也能模糊地感知到更远处一些舱室的能量流动——那是其他被隔离人员的所在。指挥中心方向传来密集而复杂的能量和信息流,显然高层仍在紧张会议中。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在她感知的边缘,有几个“节点”的能量特征与周教授身上那种温和平静下隐藏的晦涩感颇为相似。这些“节点”散布在营地各处,有的静止,有的在缓慢移动,似乎在执行着某种监控或调度任务。
周教授果然有自己的人手渗透在营地中。
时间在寂静与暗涌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舱门上的通讯器忽然响起。
“云悠同学,我是营地医疗组的王医生。奉命对你进行二次健康评估。请开门。”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
二次评估?这么快?云悠心中一凛。她迅速将记录本上那些无意义的涂鸦翻过一页,留下空白,然后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走到门边,按下开门键。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白色医疗制服、戴着口罩和眼镜的中年男医生,手里拿着一个标准的医疗检测箱。他身后还跟着一名持枪的营地守卫,面无表情地站在通道中。
“请进。”云悠侧身让开。
王医生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简洁的舱室,在桌上的记录本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云悠,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不用紧张,只是例行检查,确保你们在经历了那样的事件后,身心状况稳定。毕竟,精神层面的冲击有时比外伤更隐蔽。”
他打开检测箱,取出几样基础的生理指标检测仪。“请配合一下,测量血压、心率、血氧,以及简单的神经反射测试。”
云悠依言配合。检测过程很常规,王医生的手法也很专业。但在进行一项需要她集中注意力跟随光点移动的眼球追踪测试时,云悠敏锐地察觉到,王医生看似随意的提问,开始偏离纯粹的医疗范畴。
“……听说你们在遗迹深处接收到了直接的精神信息?这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当时的感觉是怎样的?是清晰的语言,还是模糊的意象?”王医生一边记录数据,一边状似闲聊地问道。
“很混乱,破碎的音节和符号居多,需要费力解析。”云悠谨慎回答。
“哦?那关于‘钥匙’的部分呢?信息里提到‘未授权钥载体’,是指你身上的某样东西吗?它具体是什么形态?能量体?物质实体?”王医生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问题却步步紧逼。
“信息很模糊,没有具体描述。”云悠滴水不漏,“我只是感觉到自己携带的研究工具引起了反应。”
“研究工具……是顾临渊教授给的吗?”王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顾教授对古文明的研究确实独树一帜。他有没有提过,这东西除了辅助研究,还有什么其他……特殊用途或来历?”
果然,是冲着“钥匙”来的。这个王医生,恐怕不只是医疗组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周教授派来试探的。
“顾教授只说是修复系常用的能量感应辅助工具。”云悠面不改色。
王医生笑了笑,没再追问,完成了最后一项测试。“数据显示,你的生理状态基本稳定,但神经疲劳度很高,需要充分休息,避免再接触高强度能量或信息刺激。我会给你开一些辅助睡眠和舒缓神经的药物。”他从药箱里取出两板包装普通的药片,放在桌上。
“谢谢医生。”云悠看了一眼那药片,没有立刻去拿。
“按时服用,对恢复有好处。”王医生叮嘱了一句,收拾好东西,“好好休息,可能还会有人来询问一些技术细节,保持心态平和。”说完,他带着守卫离开了。
舱门再次关闭。
云悠看着桌上那两板药片,眼神微冷。她不会吃来历不明的药物,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她将药片扫进抽屉角落。
王医生的试探,证实了她的猜测。周教授正在多管齐下:通过高层会议掌控全局,通过手下渗透营地监控,现在又开始直接对她进行探查和可能的“关照”(药物控制?)。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她重新坐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空白纸页上划动。借着“眼瞳”带来的微弱共鸣增强,她的感知更加集中。她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力,沿着“眼瞳”那种奇特的呼吸波动,缓缓“投射”出去,目标不是具体的人或物,而是……能量场本身。
她想试试,能否通过“眼瞳”与遗迹同源能量的特殊联系,在不惊动营地监控的情况下,“倾听”到遗迹现在的状态,或者……尝试与可能存在的、远在学院旧馆的顾临渊,建立一丝微弱的联系?顾临渊把“眼瞳”给她,或许不只是工具,也可能是某种……信标或通讯媒介?
这个想法很大胆,消耗也可能巨大。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精神力丝线如同最纤细的蛛丝,顺着“眼瞳”共鸣的指引,穿透舱壁的屏蔽(隔离舱的屏蔽主要针对物理信号和常规能量扫描,对这种基于同源共鸣的精神力渗透似乎效果有限),向着裂谷方向,向着更遥远虚空中的某个或许存在的“点”,悄然延伸……
起初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只有“眼瞳”内部星云流转的微光和自身精神力消耗带来的细微晕眩。
她耐心地维持着这种极其脆弱的连接,将意念集中在顾临渊的形象,以及旧馆地下那片尘埃宇宙的气息上。
一秒,两秒……时间仿佛凝固。
就在她感到精神力即将再次透支,准备放弃时——
“嗡……”
不是声音,也不是精神信息。
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共鸣震颤”!来自极其遥远的方向,仿佛穿过无尽星海,与她手中的“眼瞳”,与她精神海深处的微尘,产生了跨越时空的、一刹那的交汇!
那震颤中,没有携带具体信息,却有一种明确的“确认”与“关注”的意味。仿佛在说:我已知晓。
紧接着,一段极其简短、加密的、由纯粹能量频率构成的“信息流”,顺着那尚未完全断开的共鸣连接,逆流而来,直接印入她的精神海!
信息流迅速自动解码,不是语言,而是一组复杂的能量结构图和几个关键的空间坐标参数,以及一个模糊的倒计时意象——大约七十二小时。
这结构图……似乎是某种短途空间跳跃或能量传送的稳定通道构建方案?坐标指向裂谷深处某个非常隐蔽、能量相对平缓的节点。而倒计时……是留给她的准备时间?还是某个事件的发生时限?
顾临渊果然在关注!并且,在如此遥远的地方,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给了她回应和……一条可能的“出路”?
共鸣震颤和信息流传输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便彻底消失。连接中断。
云悠脸色苍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这次试探的消耗远超预期,大脑像被抽空,眼前金星乱冒。她连忙再次取出一支安神药剂,咬牙注射下去,才勉强稳住没有晕倒。
但她的心,却在狂跳。
顾临渊知道了。他给出了指示。坐标……倒计时……
这意味着,外面可能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某种变故,促使顾临渊不得不冒险用这种方式联系她。周教授的行动,或许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急迫、更危险。
而她,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恢复一定的行动力,并想办法理解顾临渊给的那个“通道方案”,以及如何抵达那个坐标点。
囚笼依然坚固,监控依然严密。
但漆黑的铁幕之上,终究有星光,穿透了亿万光年的距离,落在了她的掌心。
尽管微弱,却是指引。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尖抵着冰冷盒子的边缘。
星光已至,破局之道,或许就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