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化作了腕上光脑不断跳动的数字,每一次减少都仿佛重锤敲击在心脏上。四十小时,减去休息和无法行动的白天,留给云悠和陆辰在监视下秘密准备的时间,可能不足十五小时。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忙碌。
云悠几乎一夜未眠。借着安神药剂和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亢奋(代价是透支后的加倍疲惫),她反复“扫描”着那个通风口角落的能量“渗漏点”。它的脉动微弱却稳定,如同沉睡巨兽皮肤下一条几近干涸的毛细血管。她需要做的,不是强行激活它,而是像最高明的针灸师,将自身的精神力与“眼瞳”的共鸣,化作一根无形的“导引针”,小心翼翼地刺入这脉动的节律之中,建立起一个极其隐蔽、低耗能的初始连接。
过程凶险。遗迹的能量哪怕只剩一丝,也充满了古老而暴烈的特性,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反噬或暴露。她将精神力凝聚到极致,感知着那脉动每一次细微的起伏,在它处于最“平缓”低谷的瞬间,将自己的波动悄然“贴合”上去,如同两股水流最初的交汇。
成功了!一种微弱的、持续的“吸力”从“渗漏点”传来,不是吞噬,更像是确认和接纳。她的精神力和“眼瞳”的共鸣,成功嵌入了这古老的网络节点,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单向的“锚”。通过这个“锚”,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以这个节点为中心、辐射开去的、极其有限的古老网络残留结构——就像在黑暗中摸到了一张破损巨网的几根丝线。
她将这些“丝线”的走向、能量属性,与顾临渊结构图中起始部分的回路要求逐一比对、修正。脑海中,一个基于现实能量脉络的、微型通道入口的“施工图”逐渐清晰。她开始尝试进行更实质的“绘制”——不是物理刻画,而是用精神力和“眼瞳”共鸣,在虚空中“烙印”下引导能量流动的“印记”。这些印记必须精准、稳定,且能长期维持,直到被正式激活。
每一个印记的勾勒,都耗费着她本就不多的精神力。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眼前阵阵发黑。但她不敢停歇,也无法停歇。她将安神药剂和营养剂的使用频率压到了身体承受的极限,依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支撑。
隔壁舱室,陆辰同样在黑暗中无声行动。他无法像云悠那样进行能量层面的操作,但他有他的方式。他利用守卫巡逻规律和监控重点转移的那短暂空档,开始了极其危险的物理探查。他没有工具撬开通风口或管线,但他记住了云悠传递的关于“渗漏点”的大致物理位置。他需要确认,除了能量连接,是否有可能建立一条备用的、实体的“导线”——哪怕是利用通风管道内壁的金属结构,或者废弃线路的铜芯。
他的动作缓慢而谨慎,如同潜伏的猎豹,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经过计算,确保不会引起监控探头的异常反馈(得益于那神秘的参数修改带来的“掩护”)。他用指甲、用腰带扣上坚硬的金属边缘,在墙壁和通风口挡板的缝隙间极其轻微地刮擦、试探,寻找着最薄弱的连接点。同时,他也在通过云悠传递的那种特殊共鸣“叩击”,同步汇报着自己的进展和守卫的动态变化。
两人如同精密仪器上的两个齿轮,在绝对的寂静和危机中,艰难而默契地啮合转动。
营地的另一端,核心医疗区表面的混乱已经平息。雷烈被注射了强效镇定剂和神经修复剂,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在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值上,既没有好转,也没有继续恶化。主治医生的报告上写着:“重度脑震荡及未知能量冲击后遗症,伴随神经崩溃前兆,病因复杂,需更高级医疗环境。”这份报告被第一时间送到了周教授的桌上。
周教授坐在自己设施齐全的独立工作舱内,面前的光幕上同时显示着数份报告:雷烈的医疗记录、遗迹能量活动的最新预测模型(精确指出四十小时后的强潮汐窗口)、来自“总部”的加密指令确认函、以及……一份关于营地能源系统副控终端出现“短暂不明参数跳变”的自动日志摘要。
他的目光在那份日志摘要上停留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王医生,”他接通内部通讯,语气如常温和,“云悠同学和陆辰同学的状态如何?昨晚的‘辅助药物’有效果吗?”
通讯那头传来王医生恭敬的声音:“云悠同学表现得很安静,似乎服用了药物,睡眠比较沉。陆辰同学也比较平静,生命体征稳定。两人都未表现出异常情绪或生理波动。”
“很好。”周教授顿了顿,“雷烈队员的情况很不乐观。总部的医疗运输舰会在三十六小时后抵达。在此之前,我们要确保所有‘样本’和‘关键人员’的状态稳定,尤其是精神层面。你等会儿再去给他们做一次‘深度舒缓’治疗,剂量可以适当调整,确保他们在转移前保持……平静。”
“明白,教授。”
切断通讯,周教授脸上的温和褪去,露出一丝冷意。能源系统的参数跳变……是巧合?还是有人做了手脚?监控没有拍到异常,但直觉告诉他,那两个年轻人,尤其是云悠,不会那么安分。顾临渊那个老狐狸,难道还留了后手?
他调出营地结构图,目光锁定隔离舱区,又看了看遗迹能量预测模型。强潮汐……那会是变数吗?必须加快进度了。
他再次发出指令,要求工程组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对隔离舱区外部能量屏障的额外加固和独立供能系统的切换测试,确保在转移时,该区域与营地其他部分实现物理和能量的双重隔离。
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白昼降临。
模拟日光透过隔离舱狭小的观察窗,带来虚假的温暖。云悠和陆辰都表现出“遵从医嘱”的顺从和疲惫,按时接受简单的检查和送餐,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休息”。云悠甚至在王医生再次前来进行“深度舒缓”治疗时,配合地让医生注射了另一支不明药剂(她暗中用衣袖吸收了大部分,并利用“眼瞳”共鸣加速代谢残余)。
但暗地里的准备,却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云悠已经完成了通道入口处大约三分之一的“能量印记”绘制。她对“渗漏点”的掌控更加熟练,甚至能微弱地引导一丝丝脉动能量,流过那些印记,测试其导通性和稳定性。通道的蓝图在她脑海中不断完善,与现实能量网络的结合越来越紧密。
陆辰那边也取得了突破。他终于在通风管道一处极其隐蔽的焊接点附近,发现了一小段似乎因为腐蚀而几乎断裂的旧式合金内衬,其材质居然对能量有微弱的传导性!他利用云悠传递过来的、关于通道核心频率的模糊信息,尝试着用自己的一小块备用的、高导能的战术匕首碎片,极其小心地在那段合金内衬上刮擦,留下了一连串肉眼难辨、但可能对特定能量频率产生“谐振”的细微划痕。这或许能成为能量通道的一小段“物理天线”,增强稳定性。
他们还面临最大的难题:初始能量激发源。强能量潮汐是已知选项,但如何精准捕捉并引导那股狂暴的力量,而不被其吞噬或引发灾难性后果?
云悠从顾临渊的结构图中找到了线索。图中提到一种“共振滤波”机制,类似于在洪流中设置特定的“滤网”和“导流槽”,只允许与通道频率严格匹配的那一部分能量通过并转化为推力。这需要她在通道入口处,预先设置好极其精密的“频率锁”和“能量整流”印记。
这无疑是最高难度的部分。她不得不暂停了回路的绘制,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对这个“共振滤波”结构的研究和模拟中。顾临渊给的只是原理图,具体的频率参数、印记组合、能量耐受阈值,都需要她根据遗迹能量场的实时数据和“渗漏点”的特性,自行计算和试验。
每一次微小的模拟失败,都会引来“渗漏点”能量的轻微反冲,让她头痛欲裂。但她没有退路。
时间在无声的角力中飞逝。二十小时,十五小时,十小时……
入夜前,周教授下令进行的隔离舱区屏障加固作业开始了。沉重的工程设备和能量发生器被运送到附近,发出低沉的轰鸣。守卫增加了两倍,巡逻间隙变得更加难以预测。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云悠和陆辰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屏障一旦完全加固并切换供能,他们的计划将彻底破产。
“能量潮汐预测提前了,可能就在午夜前后!”云悠通过共鸣叩击传递出紧急信息,她刚刚从对“渗漏点”脉动的监测中,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不断累积的躁动感,与之前经历的能量潮汐前兆非常相似。
“守卫换岗和监控数据同步的最大空档,预计在潮汐峰值到来前约二十分钟出现,持续时间可能只有三到五分钟。”陆辰的回应同样紧迫,“必须在那之前完成所有准备,并在空档出现时,立即启动!”
三到五分钟!完成最后的“共振滤波”印记绘制,启动通道,并两人同时穿过!
这几乎是自杀式的任务。
但别无选择。
云悠压下心中的恐慌,将最后两支安神药剂全部注入。精神力在药物的强效刺激下,如同回光返照般被强行拔高,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和控制力,但也伴随着经脉欲裂的痛楚和可怕的透支预感。
她开始进行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共振滤波”印记现场绘制。精神力混合着“眼瞳”共鸣,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虚空中,在“渗漏点”脉动的湍流边缘,艰难地雕刻着那些复杂到极致的能量纹路。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频率微调,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精神力的疯狂流逝。
隔壁,陆辰也在进行最后的准备。他将所有可能用到的微小工具和那枚刮擦过的战术匕首碎片贴身藏好,调整呼吸,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战斗和爆发姿态。他默默计算着守卫的脚步、工程设备的噪音规律,寻找着那一闪而逝的时机。
营地各处,气氛诡异。工程组在加紧作业,但似乎遇到了技术难题,进度并不理想。指挥中心灯火通明,周教授正在与“总部”进行最后的确认通讯。医疗组忙于准备雷烈的转移事宜。大多数普通队员被严令留在各自舱室,不得随意走动。
夜色渐浓,裂谷深处的幽蓝光芒开始不规律地明暗闪烁,如同巨兽不安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强烈的电荷和压抑感。
云悠的绘制进入了最后阶段。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痕,身体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那即将完成的、悬浮在虚空中的、由纯粹精神力构成的复杂滤波结构。
还差最后三笔!
陆辰的警示传来:工程噪音出现规律性间歇,守卫巡逻即将出现交汇盲区——就是现在!
裂谷深处,一声低沉到仿佛来自地核的闷响滚滚传来!整个营地都随之震颤!强能量潮汐的前锋,到了!
“完成!”云悠在心中狂吼,最后三笔一气呵成!
嗡——!
她所在的隔离舱内,通风口角落的“渗漏点”猛地一亮!那些她耗费心血绘制的能量印记瞬间被激活,如同电路板通电,流淌起银白色的、与幽蓝截然不同的纯净光辉!一个直径仅容一人通过的、不断扭曲旋转的、由无数细密能量符文构成的“门”的虚影,在墙角艰难地撑开!
几乎同时,隔壁舱室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门锁弹开声和守卫闷哼倒地的声音!陆辰动手了!
“云悠!”陆辰压低的声音带着急促,他已经出现在她的舱门外,用不知何处弄来的临时权限卡刷开了门锁!
云悠挣扎着起身,看了一眼那刚刚成型、极不稳定的能量通道入口,又看了一眼外面隐约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警报被拉响的尖啸!
周教授的人反应过来了!
“走!”陆辰一把拉住她,冲向那旋转的能量门。
身后,隔离舱区的能量屏障骤然加强,发出刺目的光芒,开始向内合拢!工程组的应急照明将通道照得雪亮,纷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迅速逼近!
没有时间犹豫了!
云悠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住她数日的囚笼,眼神决绝,与陆辰一起,纵身跃入了那片银白色的、未知的漩涡之中!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刹那——
轰隆——!!!
遗迹积蓄已久的狂暴能量潮汐,如同挣脱枷锁的怒龙,轰然爆发!炽烈无比的幽蓝光柱自裂谷深处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整个营地!刺耳的警报和能量的尖啸响彻天地!
强光中,隐约可见周教授站在指挥舱的观察窗前,脸色铁青地看着隔离舱方向那道一闪而逝的银白光芒,以及迅速被潮汐蓝光吞没的一切。
他猛地捏碎了手中的通讯器。
“追!启动所有追踪协议!他们跑不远!”他的声音冰冷彻骨,再无半分温和。
银白的通道在狂暴的幽蓝潮汐中一闪即逝。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在这能量沸腾的午夜,似乎发生了瞬间的颠倒。
但逃亡之路,方才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