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盈转头望向他。
那双素来不辨喜怒的桃花眼,似是生出些许戾气。
她语气平静,“长兄心思难测,您只说了一句不喜,万一是不喜欢旁人轻视那公主呢?您又未曾将话说明白,我怎么敢擅自行事?”
“万一我恶言相向,到头来联姻不成反倒结仇,那我就是最大的恶人,长兄是不是会推我出去顶罪?”
简而言之,这个恶人,她不想当。
疏离恭敬的姿态,让沈奕珩心中没由来的烦躁。
他未曾真的对她做过什么,她何必这样防他?
“你很好。”
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宋盈被他看得发紧,下意识抿唇,“怎,怎么了?”
“宋盈妹妹向来心思玲珑,行事张弛有度,又曾经承诺本座,会替本座守好王府。你能救下晨曦,又送剑谱给三弟,还替二弟治病,却唯独没有想着我。”
“你的这份玲珑心思,为何一点都没有用到本座身上?”
宋盈撇了撇唇。
怎么没用到他身上了?
她分明在他身上花了最多的心思!为了不在他面前露出马脚,为了不被他毫不留情舍弃,她用尽了努力!
她故作委屈,“帝师大人这话好没道理,您英明神武,哪里需要我帮扶?况且您自己的婚事,怪到我头上,又是什么道理?”
沈奕珩面色未变。
骨节分明的手捻起茶杯,雨前龙井的沁香在唇齿边蔓延开来。
是他喜欢的龙井茶。
他挑眉,“装傻?”
“岂敢?大人明察秋毫,我一个弱女子实在是……”
“你所摘那株草药,生于断崖边。”
他忽然截断她的话,声音不疾不徐。
“可昨夜我们落地的位置,距那断崖,往返需半个时辰。”
沈奕珩站起身,垂眸看她。
宋盈脊背一僵,下意识退后一步。
沈奕珩慵懒起身,步步上前,直到宋盈退无可退。
他俯身。
修长的手指挑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在指腹间轻轻地打着圈。
“本座的妹妹好神通。一个‘弱女子’,却能在一炷香内从那么远的断崖赶回。”
“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宋盈呼吸发紧。
她被迫仰起脸,后脑抵着墙,直视他那双眼睛。
“我那是路上遇到了踏风,我是骑马来回的!”她一字一字咬出,委屈地昂着头。
“而且我那是为了救长兄!我可是拼了命地跑啊!长兄,你这样疑心,对得起我!”
沈奕珩静静看她。
幽深的目光,像裹着雾的潭水。
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样啊。”嗓音温润得近乎春风。
“本座还以为,盈儿妹妹藏着什么秘密呢。”
那声音落在耳畔,低而轻,像羽毛拂过耳廓。
宋盈耳尖倏地烫了。
她别开眼,却藏不住那一点迅速漫开的绯红。
沈奕珩看着那抹红,眼底笑意渐深。
他好整以暇地看向少女极力掩藏的心虚模样,心中忽然极为愉悦。
他没有再逼她,却是退了一步,张开双臂,“替我更衣。”
宋盈愣住,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是你把那个公主推给了我,现在我的院子被她占了,只好委屈妹妹,替重伤的我换药更衣了。”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宋盈眉心狠狠一跳。
她突然有种想跟眼前人决一死战的冲动。
“长兄是受了伤,但不是断了手。而且长兄有侍女!”她咬牙。
“哦。”他垂眸看她,语气无辜。
“可我不习惯旁人近身。”
宋盈心里暗骂他一句不要脸!
她又不敢不听,只得认命地上前,轻轻环着他的腰,探向他腰间的玉带钩。
落在耳边的呼吸声忽然沉重,冷松香掩盖了丝丝缕缕的血气。
有力的心跳落在耳畔,宋盈瞬间如触电般,手指微微一颤。
腰带应声滑落。
宋盈下意识屏息,望向他那件染了血的外衣,欲继续帮他换下。
沈奕珩突然抬手阻止她,目光深沉得让人心中一颤,“给你准备了两份礼物。”
“盈盈不肯出手,那本座只好帮一帮你了。”
宋盈慌张地连忙出了门。
她背靠着木门,瞬觉脸颊有些滚烫。
其实抛去这人的喜怒无常和阴戾狠辣,那张脸是真的耐看,还有他的腰。
还挺细……
只是两份礼物,什么意思?
“小姐。”
侍女微微躬身,手中捧着一个锦盒,轻声唤她。
“这是帝师大人托奴婢送给您的。”
宋盈连忙回神,甩掉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她接过木匣,“有劳。”
侍女微笑,躬身退下。
打开锦盒的瞬间,宋盈浑身的血液似是倒流一般。
那份卷轴因时日太久已然泛黄破旧,有几处的字迹已然有些模糊难辨,可握着卷轴的手指却颤抖不已。
这是……
宁氏灭门的卷轴!
……
宋盈去了母亲宁与裳的院子。
准确来说,应该是主母。
她不是宁氏亲生,是主母和善仁慈,怜她生母早亡,将她视若己出养在身边。
站在屋外,浓郁的药香便窜入鼻息。
隔着绣屏,宋盈隐约瞧见,母亲似是坐在妆镜前梳发。
浅绿的寝衣衬得女子身段轻盈窈窕,眉宇间是重疾也挥散不去的英气。清晰挺立的侧颜,便是看上一眼便心生惊艳。
只是因着虚弱清瘦,本应生机勃勃的绿色,也带不走她身边萦绕的无边孤寂。
宋盈注视着那道身影。
曾经的宁氏主母,也是盛京城的贵女。虽然下嫁于宋家,却依旧明媚张扬。
七年不曾见过了,记忆中那个英气飒爽的将门之女,还是如霜前竹叶一般坚韧。
可如今,却与从前的明艳大相径庭。
她是宋家唯一带给她温暖的人,如今却死气沉沉地缩在这一方天地。
“母亲,听说您今日身体好一些了,盈盈前来请安,希望莫要叨扰母亲。”
宋盈声音沉闷,“说起来,自打来了王府后母亲都在静养,盈盈还没来跟母亲说过话呢。”
宁与裳梳发的动作未停,只是指节处因用力微微发白。
她凝视着镜中憔悴的容貌,手越发颤抖。
纤细的手腕上,陈旧的疤痕似是蜿蜒的蜈蚣,丑陋而深刻。
宋盈不在意她是否回应,她从前不懂宁与裳,现在却是懂了。
卷轴上的证据,桩桩件件指向宋瞻!
他可是母亲的夫君!可竟然在幕后主导了宁家的灭门案!
这让母亲如何不恨?又如何来面对她的儿女!
“母亲,今日来,是又一桩喜事想跟母亲说。”宋盈的声音突然欢快起来。
她想带来些许的欢乐和轻松,给这位背负了太多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