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殿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赵飞大步迈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粮仓里的霉烂气味，他走到御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按着血手印的口供。

“启禀皇上，丰益仓那边审明白了。”赵飞的声音干脆利落。

林翌伸手抓过口供，低头扫了一眼：“刘宝林招得倒挺快，锦衣卫的手段他受了几样？”

赵飞回道：“回皇上，锦衣卫的七十二道刑罚，连第一道剥皮草还没正式摆弄齐全，才刚把烙铁烧红往他眼前晃了晃，他裤裆就湿透了，竹筒倒豆子，啥都招了。”

顾夕瑶走过去，凑在林翌身旁看着那张满是血印子的供词。

供词上写得明明白白。

丰益仓里头倒腾出来的陈米，全通过漕运私底下运去了江南，卖给当地的私商，获利极其丰厚。

而送去西北的湿麦子，则是由兵部职方司郎中崔文泰一手遮天批下的勘合。

更要命的是，刘宝林认的干爹，正是内务府总管太监李德贵。

李德贵负责宫里的采买修缮，跟朝廷各大衙门都有勾连。

崔文泰能坐稳兵部职方司郎中的位置，背后也是李德贵在先帝跟前吹风、后来又送了大笔银子铺路。

不仅如此，供词里还提到了兵部左侍郎张明远！

每逢西北粮饷调拨，张明远在公文上一路大开绿灯，根本不过问实情。每批陈米倒卖出去，张明远能分到整整两成的好处！

“好啊！好得很！”林翌看完供词，直接把那张纸拍在桌案上，“一个内务府太监，一个兵部侍郎，一个六品郎中，一个仓场员外郎！上下串通，把控军粮！他们这是把国库当成了自家后院的菜园子，想怎么拔就怎么拔！”

顾夕瑶冷声说道：“张明远在兵部盘踞多年，老奸巨猾，孙尚书虽是兵部尚书，但他为人清高，一心扑在操练和边防布阵上，兵部日常的文书调配和粮草勘合，大多放手给了张明远打理，难怪孙尚书今天急得满头大汗，自己被人当了幌子都不知道。”

林翌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心里飞快盘算着。

现在西北三十万西凉军已经在杀战马了，军情火烧眉毛，如果按照正常的法子，把这帮人抓进诏狱慢慢审问，少说也得拖上三五天。

可西北等不起！多耽误一天，边关就可能闹出哗变，到时候鞑靼或者西域诸国趁虚而入，半壁江山都得动摇！

“不能按部就班地查了。”林翌转过头看着赵飞，“现在外头知道丰益仓出事的人多不多？”

赵飞答道：“皇上放心，丰益仓里外已经全被锦衣卫便装控制住了，连一只鸽子都没放飞出去，刘宝林写完供词就被堵了嘴巴，捆在麻袋堆后头，外头的人只当丰益仓今晚在连夜装车，没人察觉异常。”

林翌点了点头：“这就好，他们以为朕还在睡大觉，以为丰益仓那边天衣无缝。”

顾夕瑶心思剔透，立刻猜到了林翌的打算：“皇上是想把他们引到宫里，一网打尽？”

“正是！”林翌冷笑了一声，“省得锦衣卫满城去抓人，闹得满城风雨，打草惊蛇，既然他们喜欢送银子孝敬，那今晚朕就成全他们！”

林翌看向赵飞，下令道：“赵飞，你拿着朕的密旨，亲自去一趟兵部衙门，不要声张，就说内务府李德贵李公公在宫里备了上好的贡茶，请兵部左侍郎张明远和郎中崔文泰进宫商议要事。”

赵飞迟疑了一下：“皇上，深更半夜，宫门已经落锁，召外官进宫，张明远会不会起疑心？”

林翌摆了摆手：“张明远跟李德贵私底下勾勾搭搭不是一天两天了，内务府有出入宫廷的夜禁铜牌，李德贵经常夜里把朝中官员叫到内务府偏殿分账，你就用李德贵的名义，就说丰益仓刚送进来一批孝敬银子，数目巨大，必须今晚分清入库，免得明儿早朝走漏风声，张明远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听到有银子拿，跑得比狗还快！”

赵飞领命：“臣遵旨！那李德贵那边……”

“李德贵在哪个值房？”林翌问。

“回皇上，李公公此刻正在内务府库房查验刚运进来的江南丝绸呢。”

林翌嘴角拉平，露出一抹煞气：“你去办兵部的事，李德贵这条老狗，朕亲自去收拾他！”

赵飞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了暖阁。

林翌回过身，对承宇招了招手：“承宇，把牛乳喝完，跟父皇一道去看看，今晚让你瞧瞧，这皇宫里头的老鼠是怎么偷油吃的，以后你长大了管天下，别被身边的奴才蒙了眼睛！”

承宇把碗底的牛乳一口喝光，抹了抹嘴角，脆生生应道：“父皇，儿臣不怕，儿臣想看！”

顾夕瑶也站起身：“我也同去。内务府的账目错综复杂，李德贵私藏的账本肯定藏得隐蔽，我去看一眼，免得被他手下的小太监趁乱烧了销毁证据。”

林翌伸手握住顾夕瑶微凉的手掌，点了点头：“好，咱们一家三口，去会会这位内务府的大总管！”

夜色深沉，内务府的值房灯火通明。

李德贵五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白胖胖，下巴上叠着两层肥肉。

此时他正歪在铺着厚厚狐皮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根白玉烟杆，眯着眼睛享受着小太监的捶腿。

在软榻前头的八仙桌上，摆着厚厚几摞账册，旁边还堆着十几个打开的红木箱子，箱子里金光闪闪，全是用红绸缎包裹着的赤金锭子。

“干爹，通州那边刚派人送了信来。”一个小太监凑上前，满脸谄媚地说道，“宝林哥这回办得利索，五十万石陈米，已经有二十万石在天津卫装上了大海船，直奔扬州，江南的大盐商给开出了一两三分银子的高价，现银都快把钱庄的库房堆满了！”

李德贵吐出一口青烟，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宝林这小子，脑子还算灵光，不过他胆子也太大了点，西北那边三个月没发粮，兵部孙承宗那头可不是好糊弄的，没出什么岔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