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有成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胡子修得整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慌张,只是低着头,没有吭声。
顾夕瑶打量了他两息,搁下笔,“在我娘身边待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许有成的声音平稳得异常,“大小姐,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尽管问,能答的我都答。”
“废太子的人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心蹲在粮行里蹲了十二年?”
许有成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顾夕瑶,眼神里有一种顾夕瑶没料到的东西,是疲倦。
“没什么好处。”他说,“我欠他们的债,他们拿我家里人做了要挟,我没得选。”
“欠什么债?”
“二十年前的事了,与废太子无关,是太后的旧账。”他顿了顿,“大小姐,太后已经死了,她的人也散了,你要我的命,我没有二话,但我求你,放我家里的人一条生路。”
顾夕瑶没说话,把那本账册翻开,推到他面前。
“你知道这里面哪些是你做的,哪些不是,给我划清楚。”
许有成低头看了看,拿起笔,沉默片刻,开始在上面做标记,前前后后标了大约一刻钟,把笔放下。
顾夕瑶把账册收回来,快速翻了一遍,合上。
“你划出来的这些,对我没有实质性损害,只是情报传递。”她把账册搁在一边,“你家里有几口人?”
许有成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江南,五口,老母,妻子,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
“带走吧,去哪随你。”顾夕瑶重新提笔,“粮行的亏空,我娘会另派人接,你的事我不追究,但以后若有人再找你传话,你自己掂量清楚。”
许有成跪下去,没有说话,磕了一个头,起身走出去了。
裴铮在门口等着,看着许有成走远,低声进来:“姑娘,就这么放了?”
“太后死了,废太子死了,这条线已经断了,他剩余的价值,是让许家的人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但我选择不追。”顾夕瑶没抬头,“这比杀了他更有用,懂吗?”
裴铮沉默片刻,道了声明白,随后又道:“还有一件事,德亲王一直在等……”
“去转告他,太子三日内回京,让他准备迎接仪式,规格按储君归朝的标准来。”顾夕瑶把一张写好的条子递过去,“他做好这一件事,他那本账我找个机会给他销了。”
裴铮接过条子,嘴角抽了一下。“姑娘这手高啊。”
“别夸我,去办吧。”
……
当天夜里,顾夕瑶第三次去了乾清宫。
皇帝的情形比上午略差,心脉又乱了。
她坐下去,把银针取出来,重新进针,把内力往里推。
这次比前两次难,因为她自己也在消耗。
她没让人知道这一点。
一炷香后,起身,走出殿门,对着夜风站了片刻,把气调顺了,才重新往东宫走。
天上星光很稀薄。
再有两日,林翌就该到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来得及。
林翌是第五日傍晚进的城,比预计早了将近半日。
他没有骑马进正阳门,是从侧门翻进来的,斗篷都没来得及换,上面全是尘土。
阎立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一个木箱,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对这种赶路方式的强烈控诉。
“皇城脚下,老夫说什么都没想到是翻墙进来的,你们大乾皇家的脸……”
“少说两句。”林翌已经大步往乾清宫走,根本没回头。
阎立提着木箱跟上,脚步出乎意料地稳,骂骂咧咧,但没有慢下来。
进了殿,他走到榻前,在皇帝手腕上搭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拧在一起,然后松开。
“谁给他做的定心针法?”他回头,把房里的人打量了一圈。
顾夕瑶站在屏风旁边,没出声。
阎立盯着她看了两息,转回去,从木箱里取药,开始配,“不会医术的人,给皇帝扎定心针,胆子很大。”
“管用就行。”顾夕瑶声音平。
“管用,但费你自己的内力,你知道吗?”阎立头也不抬,“三次,你扎了三次,你现在脸色不太好,吃东西了吗?”
林翌猛地回头,把顾夕瑶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脸色确实不好,他刚进门的时候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才发现,她唇色比平时淡,眼底一圈灰。
顾夕瑶在他的视线下挪开眼神,没说话。
林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很清楚,“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算出来你六天赶不回来那天。”顾夕瑶语气平静,“皇帝需要有人撑着,太医做不到,我做得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么样,你在半道上,又不能回来。”
林翌闭上眼,把那口要说的话咽回去了,睁开眼,转头去看阎立,“多久能稳住皇帝?”
“两个时辰。”阎立捻着药,头也不抬,“我的药比她那根针管用多了,你放心。”
两个时辰后,皇帝的心脉稳住了。
阎立坐在椅子上,把手巾丢在桌上,端起王德全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来。“皇帝已经没事了,但后续还要调养,我留在京城十日,开方子看诊,十日之后,你们另请高明。”
皇帝睁开眼,看了看林翌,又看了看阎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像是又睡着了。
林翌应了声,随即把视线移到顾夕瑶身上。
“阎立,你说要亲眼看那个人。”
阎立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转头看向顾夕瑶,不急不缓地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就是那个借命的。”
不是问句。
顾夕瑶没动,让他搭上手腕,平静地看着他。
阎立闭上眼,沉默了很久,长到林翌站在旁边,手指一点一点握紧,最终攥成了拳头。
阎立睁开眼,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说吧。”林翌先开口,声音哑。
“借命重生,这种事不是没有。”阎立说,“本命走了,借来的命燃得快,但不是不能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