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放进来了。”顾夕瑶平静地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住哪儿?”林翌眸中肉眼可见的失落,但他并未表现出来。
“东宫后面的清宁院,离这儿隔了三道门。”顾夕瑶压根头都没抬,依旧淡淡回道。
“哦。”林翌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他坐下之后,把椅子拉到了顾夕瑶旁边,近到两人的袖子挨在一起。
顾夕瑶这才抬头,斜了他一眼,“你可以坐对面。”
“对面风大。”
三月的京城,哪来的风。
顾夕瑶没戳穿他,低头继续翻卷宗。
“薛灵筠有问题。”她把裴铮查到的信息简要说了一遍,“她身边有一个叫宋时瑶的人,查不到来历,永安二十三年消失,同年如意坊开张。”
林翌听完,沉默了片刻。而后才缓缓道:“你觉得宋时瑶就是那个斗篷人?”
“不确定,但她是目前唯一的线索。”顾夕瑶摇摇头。
“那薛灵筠呢?她是棋子还是知情人?”
“住几天就知道了。”顾夕瑶放下卷宗,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
林翌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蜜饯,递到她嘴边。
顾夕瑶看了他一眼,张嘴叼走了。
林翌的耳尖又红了,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我去巡防,你早点睡。”
“等一下。”顾夕瑶叫住他,“明天开始,你每天去清宁院走一趟。”
林翌的脚步定住了,一脸的不情愿,“什么?”
“不用待太久,露个面就行。”
“顾夕瑶——”
“我需要看她们在你面前的反应。”顾夕瑶的语气公事公办,“真正的棋子,在你出现时一定会有异于常人的举动,要么太刻意,要么太回避。”
林翌转过身,脸色很不好看,“你让我去看别的女人?”
“我让你去钓鱼。”
“我不去。”
“太子殿下。”顾夕瑶放下药碗,正色道,“这是为了查出幕后之人——”
“我知道。”林翌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不去。”
他走回来,弯下腰,双手撑在顾夕瑶椅背两侧,把她圈在中间,“你要钓鱼,让裴铮去,让阎立去,让德亲王去,谁都行。”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做这个饵。”
顾夕瑶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忽然笑了,“好,不去就不去。”
林翌直起身,表情还是绷着的,但脚步明显松快了不少,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那碗药喝完。”
门关上了。
顾夕瑶低头看着剩了半碗的药,叹了口气,仰头灌下去。
苦。
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甜,她摇了摇头,重新拉过卷宗。
……
……
清宁院是东宫后苑最大的院子,三进三出,廊檐下挂着新换的素色灯笼,地砖扫得干净,闻不见半点灰尘气。
六十二个秀女分住各厢,不管是真的安分还是装出来的,表面上都还老实。
顾夕瑶来的时候,是巳时初刻。
她没叫人通报,就这么带着阎立从后门进来了。
阎立怀里依旧揣着他那七八个瓷瓶,走路的时候磕磕碰碰地响,活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小点声。”顾夕瑶低声提醒。
“我这是救命的东西,不是你们这些搞阴谋的玩意儿,要什么小声。”阎立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用手按住怀里的瓶子,脚步轻了两分。
院里廊下坐着十来个秀女,或刺绣,或抄书,见了顾夕瑶,齐齐起身行礼。
“监国妃安。”
顾夕瑶点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圈。
大部分人低着眼睛,少数几个偷偷往上瞄了一眼又低下去,看起来是紧张的。
阎立走在顾夕瑶半步后侧,一边走一边把手伸进怀里,不着痕迹地摸出一粒细如芥末的灰色粉末弹出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廊柱根上。
顾夕瑶余光瞥见,没说话,进了正厅。
正厅里备了茶,茶是东宫自己置办的,茶点也是。
顾夕瑶在上首坐定,片刻后,阎立凑近,贴着她耳根说了两个字:“没有。”
没有血沉砂。
顾夕瑶点点头,端起茶盏,目光重新落回屋内。
陆青鸾是最先走过来的。
“监国妃,臣女从家里带了一盅碧潭飘雪,是西蜀那边来的,手艺粗糙,不知监国妃可赏脸一试?”
声音清脆,落落大方,端着小茶盅走过来,眼神直没有那种惯常的讨好。
顾夕瑶抬起眼,接过茶盅,低头闻了闻。
阎立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她侧后方,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茶是好茶,无异味。
“今天这身月白穿得好。”顾夕瑶抬头,语气随意,“比上次那件鹅黄更衬肤色。”
陆青鸾顿了一下,这不是她来的方向,笑容维持得有点僵,“多谢监国妃夸赞,臣女其实有一事想问——”
“月白绣的什么花纹?”顾夕瑶低头看着那盅茶,语气还是那般漫然。
“……缠枝莲。”
“好看,莲花耐水也耐泥,陆家眼光好。”顾夕瑶抬头,冲她温和地一笑,“这茶味道不错,若你外祖家还有货,改日本宫想备一些。”
话题转了个弯,把陆青鸾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陆青鸾咬了下牙根,福了个身,“臣女记下了,这便告退。”
人走开了。
阎立凑过来,声音压到最低,“无毒,也无其他手脚。”
顾夕瑶点头。
陆青鸾聪明,但聪明用在了怎么在东宫站稳脚跟上,不是棋子。
她把目光重新扫过屋内。
薛灵筠在角落里,低头喝茶,既没有凑上来,也没有刻意回避,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外头那些喧嚣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顾夕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往那个方向走去。
薛灵筠察觉动静,放下茶盅起身行礼,声音平稳,不似紧张,“监国妃安。”
“坐。”顾夕瑶在她对面落座,拿起桌上茶壶,亲自倒了半盏推过去,“你不像紧张。”
“臣女……”薛灵筠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紧张什么。”
“进东宫来,旁的姑娘都绷着,就你一个坐角落喝茶,不怕人说你冷清?”
薛灵筠低下头,“臣女只是不太想和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