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盯着慈宁宫方向的灯火。
太后召见城防营统领,天罗商号的分号在传递药物。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如果那个药不是给太后治病的……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顾夕瑶的瞳孔骤缩。
“裴铮。”
“属下在。”
“皇上的药,谁在管?”
裴铮一怔,随即变了脸色。
“御药房……李福兼管着御药房的钥匙。”
顾夕瑶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李福是太后的人。
天罗商号卖毒药。
皇帝三个月前开始脉象异常。
三个月前,正是李福接手御药房钥匙的时间。
“立刻去乾清宫。”顾夕瑶夺门而出,“叫张公公封了御药房,皇上的药,一副都不能再用!”
顾夕瑶赶到乾清宫的时候,张公公正守在寝殿外打盹。
“张公公。”
老太监被这一声惊醒,看到顾夕瑶满头大汗地站在面前,吓了一跳,“娘娘?这个时辰……”
“皇上的药,今晚喝了没有?”
张公公一愣,“还、还没,太医说亥时服用,现在还差一刻……”
“倒掉。”
张公公瞪大眼睛。
“皇上的药有问题。”顾夕瑶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急迫,“李福兼管御药房的钥匙,李福是太后的人,天罗商号三天前从京城分号往外送了一批药,张公公,你想想,皇上三个月前还能批折子到三更,现在呢?”
张公公的脸刷地白了。
他跟了皇帝三十年,没人比他更清楚皇帝这三个月衰弱得有多快,上个月还能在御花园走一圈,这个月连下榻都费劲。
太医们说是旧疾,可什么旧疾能来得这么凶?
“来人!”张公公猛地转身,嗓子都劈了,“封御药房,所有药材汤剂,一样都不准动!”
乾清宫的侍卫立刻行动。
顾夕瑶走进侧殿,看到矮几上摆着的那碗黑褐色药汁,伸手端起来,闻了闻。
药味很正常,寻常的补气养血方子该有的味道。
但她知道,真正的毒从来不需要闻得出来。
“另外派人去太医院,把薛灵筠叫来。”顾夕瑶对张公公说,“让她验这碗药。”
半个时辰后,薛灵筠到了。
她是顾夕瑶手里最信任的医者,当年薛鹤年的女儿,验毒辨药的本事是家传的。
薛灵筠用银针试了药汁,银针没变色。
“银针试不出来?”张公公急了。
“银针只能试砒霜鹤顶红这类粗毒。”薛灵筠摇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往药汁里滴了三滴无色液体。
药汁的颜色没变。
薛灵筠又取出一张薄纸,蘸了药汁在烛火上烤。
纸面慢慢泛出淡淡的紫色。
薛灵筠的手抖了。
“怎么了?”顾夕瑶问。
“是软骨散。”薛灵筠的声音发紧,“西域慢毒,无色无味,掺在补药里根本喝不出来,长期服用会让人气血衰竭,脏腑慢慢萎缩,从外面看就像是……”
“旧疾复发。”顾夕瑶接上了她的话。
张公公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监国妃……这,这……”
“张公公。”顾夕瑶蹲下身,看着老太监的眼睛,“哭有什么用?皇上还没死,毒能查出来就能解,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我做两件事。”
张公公用袖子擦了把脸,“娘娘说。”
“第一,把李福控制起来,不要惊动慈宁宫,就说御药房盘点库存需要他在场,进去就别让他出来了。”
“第二,从现在起,皇上所有的饮食汤药,全部由薛灵筠经手,任何人不得插手,包括太医院的人。”
张公公爬起来,一字一句道:“老奴明白。”
顾夕瑶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皇上现在醒着吗?”
“方才药还没送进去,陛下就睡了。”
“那就不打搅了。”顾夕瑶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张公公,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皇上。”
张公公一愣。
“皇上知道自己被枕边人毒了三个月,你觉得他会怎样?”
张公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说话。
顾夕瑶出了乾清宫,夜风吹得宫灯摇摆不定。
裴铮跟在身后,低声道:“娘娘,李福那边动了的话,太后很快就会知道。”
“我知道。”
“太后知道以后,会提前动手。”
“我也知道。”
裴铮沉默了一瞬,“那娘娘的意思是……”
“不能再等了。”顾夕瑶的脚步没有停,“太后往皇上的药里下毒,这件事一旦坐实,她就不是什么垂帘听政的体面太后了,她是弑君。”
弑君二字一出,裴铮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明天周统领进慈宁宫的时候,我要当场拿住他,连同李福一起,把太后的线全剪了。”
“那太后本人……”
“太后本人?”顾夕瑶忽然停住脚,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皇上给了我令牌能调三大营,给了我监国的权,唯独没给我动太后的旨意。”她低声说,“因为那是他的亲娘。”
“可太后在毒他。”
“是,太后在毒他。”顾夕瑶深吸一口气,“所以这件事,必须让皇上自己来裁。”
她继续往前走,回到东宫,宋时瑶带来了一个消息,“娘娘,凉州那边回信了,马三通愿意来京。”
顾夕瑶定住。
“他怎么说?”
“他说……”宋时瑶的眼眶红了,“他说宋叔的账,他记了二十年。”
这是好消息,北境解药有了八成把握。
顾夕瑶点点头,让宋时瑶退下,她在书案前坐了很久,直到烛芯烧出了灯花。
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线索,所有的箭头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
慈宁宫。
明天,就是收网的时候。
她伸手将黑铁令牌从怀中取出,放在桌上,烛光跳动,五爪金龙在令牌表面闪着冷光。
天快亮时,裴铮在门外轻叩,“娘娘,乾清宫传来消息,李福被控制的时候,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人没救过来。”
顾夕瑶握笔的手一紧。
死了。
太后在李福身上埋了死士机关,一条活的证据链,断了。
李福死了。
但他死的方式本身就是证据。
一个正常的内侍总管,为什么会在牙槽里藏毒囊?
顾夕瑶在天亮前赶到乾清宫偏殿,看了李福的尸体,嘴角发黑,七窍渗血,死状和当初刘安中的钩吻不同,这是见血封喉一类的烈毒,发作极快,没有留下任何开口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