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什么?”
沈芷衣低下头。
“然后他说他累了。”
顾夕瑶没有接话,转身看向林翌。
林翌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杀了王德顺,杀了成衣铺掌柜,在宫里埋了四十一年的暗线,毒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现在说他累了,要跟朕谈谈?”
沈芷衣没敢抬头。
“他还说了别的。”顾夕瑶开口。
沈芷衣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犹豫。
“说。”顾夕瑶的声音不重,但不容回避。
“他说……他手里有先帝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先帝亲笔写给赵锐的密信,永安七年的,信里……”沈芷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信里先帝让赵锐对韩家动手,不是赵锐自作主张,是先帝授意的。”
书案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林翌的拳头砸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晃出来。
顾夕瑶的脊背绷紧了一瞬,但她没回头。
吴安的供状说先帝“知道了,不必再议”。那是事后默许。
但如果沈望手里的密信是真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不是默许,是主使。
赵锐不是棋手,是刀。
先帝才是执刀的人。
“他在要挟朕。”林翌的声音冷下来。
“他在跟陛下做交易。”顾夕瑶纠正。
“有什么区别?”
“要挟是逼你就范,交易是给你选择。”顾夕瑶转过身面对他,“他要的是见你一面,你给不给?”
林翌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摇了一下。
“他凭什么觉得朕会去?”
顾夕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芷衣,沈芷衣的手指攥着衣摆,指节发白。
“沈芷衣,你父亲让你回来,不只是带话的。”
沈芷衣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还让你做了什么?”
沈芷衣慢慢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让我转告娘娘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看过娘娘死的那一天。”
顾夕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韩素卿在场,他也在场。”沈芷衣的声音在发抖,“他说那天娘娘闭眼之前说了一句话,韩素卿没听清,但他听清了。”
整个大殿像被抽去了空气。
“娘娘说的是,下辈子,不进这道门。”
顾夕瑶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她记得。
她记得那天的一切,光线暗下去,所有人都在身边又都不在,她的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
她以为没人听到。
“他说他等的那个能替他收局的人,就是娘娘。”
沈芷衣的额头贴在地上。
“因为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这盘棋该怎么收。”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林翌看着顾夕瑶的侧脸,她的表情什么都没变,但他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袖中握紧了。
很久之后,顾夕瑶开口。
“明天卯时。”她看向林翌,“臣妾跟陛下一起去。”
林翌皱眉,“他说只见朕一个人。”
“他想见的从来不是陛下。”
顾夕瑶的眼睛很平静。
“他想见的是我。”
天亮之前,顾夕瑶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裴铮带二十人提前埋伏在报恩寺外围,五百步之内,不得靠近后山。
第二件,让宋时瑶把承霁送往林茂山的军营,连夜走,天亮前到。
第三件,她把吴安的册子,太后的杀令绢帛,地窖里的半张药方,全部装进一个木匣,交给薛灵筠。
“如果我今天回不来,把这个匣子送到大理寺,交给主审官,当众打开。”
薛灵筠接过匣子的手在抖。
“娘娘……”
“别哭。”顾夕瑶扯了扯她的袖口,把褶皱抹平,“我大概率能回来,但万事留个后手,你应该懂。”
薛灵筠抱着匣子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差点撞上沈芷衣。
沈芷衣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束好,跪在门外。
“娘娘,让臣女一起去。”
“不用。”
“他是臣女的父亲,臣女……”
“正因为他是你父亲,你才不能去。”顾夕瑶走过她身边,脚步没停,“你在场他会分心,分心的人容易做蠢事。”
沈芷衣跪在原地,嘴唇翕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寅时末,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从宫门驶出,裴铮亲自驾车,车里坐着两个人。
马车很小,林翌坐在一侧,顾夕瑶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林翌穿了一身暗色常服,腰间没有佩剑,但靴筒里藏了一柄短刀,顾夕瑶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你觉得他会动手吗?”林翌打破沉默。
“不会。”
“你很确定。”
“他如果想杀陛下,四十一年里有一万次机会,用不着等到今天。”
“那他想要什么?”
顾夕瑶看着车帘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
“他想让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为什么做。”
“这很重要吗?”
“对一个用四十一年等一个答案的人来说,很重要。”
马车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停下,报恩寺在前面半里路,后山要从寺庙西侧的小路绕上去。
裴铮从车辕上跳下来,低声说:“人已经到位了,后山有三条路,两条封了,留了中间那条,沈望如果要跑只能往北翻山,北面山脚下有林茂山的斥候。”
“退后。”顾夕瑶说。
裴铮犹豫了一下。
“退后五百步。”林翌也说了同样的话。
裴铮咬了咬牙,抱拳退开。
两个人沿着小路上山。
天还没有完全亮,山道两侧的树木黑沉沉的,露水打湿了草叶。顾夕瑶走在前面,林翌跟在后面半步,他发现她的步子很稳,呼吸平匀,不像是去见一个杀了不知多少人的幕后黑手,倒像是去赴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约。
后山有一座废弃的凉亭,亭子的柱子上长了青苔,横梁断了半边,歪歪斜斜撑着一片残顶。
一个人坐在亭子的石凳上。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颧骨高耸,手里握着一串木质佛珠,不紧不慢地拨着。
他看上去就像这座寺庙里一个普通的老居士。
沈望。
或者说,执白。
他抬起头,看到了走上来的两个人。
目光先落在林翌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顾夕瑶脸上。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弧度,但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终于完成的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