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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八章 婚礼前夕
作者:长缨横空本章字数:3952更新时间:2026-02-06 18:03:09

七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

慈杬和鄂娜娜的婚期定在八月十八号,鄂厅长请人算过的黄道吉日。请柬是烫金的,印着双喜字,沉甸甸的一叠堆在办公桌上。

“慈科,恭喜啊!”同事老张拿着一份请柬,笑得眼睛眯成缝,“到时候一定多喝几杯。”

慈杬笑笑,继续整理文件。副科的任命已经正式下文,他换了办公室,搬到走廊另一头的小单间。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晒进来,热得人发晕。

鄂娜娜把婚礼筹备全包了。酒店选在省城最好的悦宾楼,婚庆公司是上海来的团队,婚纱是从广州订的。她兴致勃勃地拿着画册让他选请柬样式、喜糖盒子、婚礼主题色。

“这个香槟金配象牙白怎么样?还是蒂芙尼蓝更时尚?”

“都好。”他说。

“你倒是给点意见啊。”鄂娜娜嗔道,“一辈子就一次的事。”

一辈子就一次。这话像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开始失眠。夜里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化。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弧,又消失。

他想起巧巧。不知道她收到请柬没有。请柬是他亲手寄的,在邮局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把信封投进邮筒时,手心里全是汗。

深圳那边一直没有回音。没有电话,没有信。寂静得像一潭深水。

七月中旬,林薇从美国寄来一份礼物——一套精装版的《鲁迅全集》,附了张卡片:

“慈杬,听说你要结婚了。思来想去,不知道送什么合适。这套书是我们读书时常谈起的,或许能让你在纷扰中寻得片刻宁静。婚姻是人生的新阶段,望你珍重。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别忘了自己是谁。林薇。”

书很重,搬回家时,鄂娜娜看了一眼:“谁送这么老气的礼物?”

“一个同学,在美国读博。”

“哦,那个林薇啊。”鄂娜娜撇撇嘴,“她还挺惦记你。”

慈杬没接话,把书搬进书房。书房是鄂娜娜设计的,胡桃木书柜,真皮座椅,落地灯造型现代。他把《鲁迅全集》放在最底层,和巧巧送他的书签放在一起。

两个世界的东西,硬生生挤在一个空间。

巧巧收到请柬那天,深圳正刮台风。

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雨水斜着打在玻璃上,外面一片模糊。工作室提前下班,大家挤在一楼的小厅里吃泡面。

快递员湿淋淋地冲进来:“张小巧!有你的快递!”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她拆开,首先滑出来的是那份烫金的请柬。红底金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刺眼。

“兹定于2003年8月18日为爱女鄂娜娜、爱婿慈杬举行结婚典礼,恭请光临。”

落款是“鄂明远敬邀”。鄂明远,商业厅厅长。

没有慈杬父母的名字。

小芳凑过来看:“呀,结婚请柬?谁要结婚?”

巧巧合上请柬:“一个老朋友。”

“去吗?”

“深圳到省城,太远了。”她轻声说。

其实不远。火车一天一夜就到了。但有些距离,不是用公里计算的。

那晚台风很大,停电了。大家点着蜡烛围坐在一起,听陈老板讲他年轻时在香港打拼的故事。

“那时候住笼屋,三层床,翻个身都难。”陈老板说,“但想着有一天能住大房子,开自己的店,就觉得还能熬。”

巧巧静静听着,手里捏着那份请柬。蜡烛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忽明忽暗。

“巧巧,你呢?”小芳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有自己的品牌。”她说,“做出让人记住的衣服。”

“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然后回老家开个工作室,教村里的女孩子做衣服。让她们知道,女人不一定要嫁人才能活。”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在心底,她一直有这个念头——回去,改变些什么。

蜡烛燃尽了,又换上一支。窗外的风雨还在继续。

深夜,大家各自睡去。巧巧躺在床上,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又一次翻开请柬。

八月十八号。还有一个月。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慈杬还在初中的时候,村里有人结婚,他们挤在人群里看新娘子。新娘子穿着红棉袄,脸蛋红扑扑的,笑得羞涩。

慈杬悄悄对她说:“巧巧,你以后穿红棉袄肯定比她好看。”

她说:“我才不穿红棉袄,我要穿自己做的衣服。”

那时候以为未来很长,长到可以慢慢实现所有梦想。

现在才知道,未来很短,短到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她拿出手机,编辑短信:“收到请柬了。恭喜。那天有工作安排,可能去不了。祝你幸福。”

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恭喜你。”

很快,慈杬回复:“谢谢。你也要好好的。”

短短六个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手机关机,塞到枕头底下。

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八月上旬,慈杬请了三天假,回高阳山村。

母亲知道他八月十八号结婚,早早准备了新被面、红枣、花生、桂圆——老家结婚要放在新床上的“早生贵子”。

“杬子,那姑娘……对你好吗?”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好。”

“她家里人……”

“都挺好的。”慈杬打断母亲,“妈,你别操心。”

父亲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最后说:“杬子,结了婚,就是大人了。以后做事,多想想家里人。”

这话里有话。慈杬听懂了——父亲怕他忘本。

他不会忘。只是有些本,想忘也忘不掉。

临走前一天,他去村口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夏天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小花簌簌往下落,像一场细雪。空气里有甜腻的香气。

他想起巧巧。每年槐花开时,巧巧都会捡一些回去,晒干了泡茶。她说槐花茶能清热。

现在,她在深圳,还能喝到槐花茶吗?

手机响了,是鄂娜娜。她正在省城试婚纱,让他看照片。

“这件抹胸的好看,还是这件长袖蕾丝的?”

“都好看。”

“你就不能认真点嘛。”鄂娜娜撒娇,“一辈子就穿一次呢。”

又是“一辈子就一次”。这话现在听来,像一句咒语。

回省城的路上,班车颠簸。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起伏如海。

他忽然想起巧巧信里说的“迁徙”。鸟要飞多远,才能找到栖息的地方?人要妥协多少次,才能过好这一生?

他不知道。

回到省城,婚礼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鄂厅长家每天人来人往,送贺礼的,帮忙的,热闹得像过年。慈杬像个局外人,看着这一切发生。

鄂娜娜拉他去试西装。定制的黑色礼服,料子挺括,剪裁合身。镜子里的他,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真帅。”鄂娜娜帮他整理领口,“慈杬,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试完衣服,他一个人去了城南的公园——就是去年冬天巧巧和他告别的地方。湖水还是那片湖水,只是荷花开了,粉白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在湖边坐了很久。有小孩跑来跑去,有情侣手牵手散步,有老人打太极拳。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轨道里,有条不紊。

只有他,像脱轨的列车,不知道要驶向哪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从美国打来的越洋电话。

“慈杬,我听说婚礼快到了。”

“嗯,下周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他说,“林薇,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永远有选择。”林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只是每个选择都有代价。你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准备好承受这条路上的一切。”

“我准备好了。”

“包括失去自己?”

这个问题太尖锐,他答不上来。

“慈杬,”林薇叹了口气,“记得福克纳那句话吗?‘在痛苦与虚无之间,我选择痛苦。’你现在选的这条路,可能既痛苦又虚无。但既然选了,就努力把它走好。至少……别让自己后悔。”

挂掉电话,太阳已经西斜。湖面泛起金色的波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想起巧巧,想起她说的“我要让人记住”。想起林薇说的“别迷失自己”。

可他现在,正在一点点迷失。

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八月十七号,婚礼前夜。

鄂厅长家摆了家宴,算是预热。亲戚朋友来了几十号人,屋里屋外都是欢声笑语。慈杬被拉着敬酒,一杯接一杯。

他酒量一般,很快就头晕目眩。恍惚中,他看见鄂娜娜穿着红色旗袍,笑靥如花。看见鄂局长拍着他的肩说“好女婿”。看见满屋子的笑脸,听见满耳的祝福。

一切都很好。完美得像一场排演好的戏。

他只是个演员,照着剧本念台词,做着规定的动作。

宴席散后,他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明天就要搬去鄂厅长给他们准备的新房了。屋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只剩下几箱书没搬。

他坐在地板上,打开其中一个纸箱。里面是他这些年攒的书,笔记,还有厚厚一沓信——巧巧的信,林薇的信,家人的信。

一封封翻看。巧巧早期的信字迹稚嫩,后来渐渐工整。林薇的信总是理性清晰,像她的人。母亲的信很短,总是那几句“吃好穿暖,别太累”。

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明天是你的好日子。我在深圳为你祝福。要幸福。巧巧。”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拨通那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喂?”是巧巧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

“巧巧。”

“……慈杬?你怎么……”

“我收到你的短信了。”他说,“谢谢。”

“应该的。”巧巧顿了顿,“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明天还要忙一天,早点休息。”

“巧巧,”他叫住她,“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她说,“工作室最近接了个大单,可能要忙到年底。老板说做完这单,给我涨工资。”

“那就好。”

沉默。电话里有轻微的电流声,还有她轻轻的呼吸声。

“慈杬,”她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初三那年,你跟我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你说,‘巧巧,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回家的路。’”她的声音很轻,“我现在把这句话还给你。不管走到哪里,都别忘了你是从高阳山村出来的慈杬。”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记住了。”他说。

“那……我挂了。明天加油。”

“好。”

电话挂断。屋子里一片寂静。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车流声、人声、音乐声,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像回到小时候。

那时候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高阳山村那么大。那时候梦想很大,大到装得下整个未来。

现在世界变大了,梦想却变小了。小到只剩下“好好过日子”五个字。

夜深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像繁星,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明天,他就要成为别人的丈夫,别人的女婿,别人眼中的“乘龙快婿”。

那个从高阳山村走出来的慈杬,那个在煤油灯下读书的少年,那个说要记录时代变迁的青年,就要被埋葬在这场盛大的婚礼里。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埋葬不了的。

比如记忆,比如乡愁,比如心底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对着窗外的城市,轻声说:

“再见,慈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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