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一个周三下午,慈杬在商业厅办公室的办公室里,修改着一份关于“促进本土服装品牌发展”的实施方案。
窗外梧桐叶已泛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今年三十三岁,副处长的位置已经坐了两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鄂娜娜去年送他的腕表。
九年。时间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
办公桌一角放着女儿的相框——小禾七岁了,扎两个羊角辫,笑起来缺了颗门牙。另一角堆着文件,最上面是今天要处理的几份请示报告。
门被轻轻敲响,赵主任——现在是赵副厅长了——推门进来。
“小慈,方案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还有几个数据需要核实。”慈杬站起来。
“抓紧。”赵副厅长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支烟,“这次省里很重视,特别是鄂副省长亲自抓的这个项目。”
鄂副省长。是的,岳父三年前提了副省长,现在是招商引资的负责人。慈杬也跟着水涨船高,去年提了副处长。
“听说这次招商引进了几家深圳的企业?”赵副厅长问。
“对,主要针对服装设计类。深圳那边产业成熟,我们想借力发展本土品牌。”
“有个叫‘织梦’的工作室,你知道吗?”
慈杬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很轻微,但没逃过赵副厅长的眼睛。
“听说过,在深圳有点名气。”
“岂止有点名气。”赵副厅长弹了弹烟灰,“创始人张巧,咱们省城出去的,现在在深圳服装设计圈算是大名鼎鼎。这次她主动联系厅里,说想回家乡发展,投资建个设计中心。”
慈杬没说话,低头看着文件。纸张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鄂副省长的意思,这是个好典型——本地人走出去,成功了回来反哺家乡。要大力支持。”赵副厅长看着他,“这个项目,你来牵头对接。”
“我?”慈杬抬起头。
“怎么,有困难?”
“没有。”他很快说,“只是……张总那边,可能需要厅里更高级别的领导对接比较合适。”
“你先接触,有需要我再出面。”赵副厅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小慈,娜娜最近怎么样?听说又闹脾气了?”
“还好,老样子。”
“夫妻嘛,磨合磨合就好了。”赵副厅长拍拍他的肩,“你岳父对你期望很高,别让他失望。”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慈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九年了。
巧巧。张巧。
这个名字像一枚沉睡已久的石子,突然被投入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知道她在深圳发展得不错——夜校的刘老师偶尔会提起,说巧巧的工作室上了杂志,说她的设计拿了奖,说她成了老家那些外出打工女孩的榜样。
但他从来没主动打听过。不敢。
这九年,他的生活按部就班。结婚,生子,升职。每天早晨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出门,八点半到办公室。晚上六点下班,偶尔应酬,周末陪女儿上兴趣班,陪鄂娜娜逛街或回岳父家吃饭。
像一列准点的火车,沿着既定的轨道行驶,从不晚点,也从不偏离。
只有深夜,当鄂娜娜睡了,女儿也睡了,他一个人在书房时,才会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盒子。里面的“迁徙”衬衫一次都没穿过,但每年换季时,他都会拿出来熨烫一次,抚平每一个褶皱,整理每一道缝线。
衬衫胸口的刺绣还是那么鲜亮。飞鸟的翅膀完全展开,打碗花簇拥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布料上飞走。
九年了。巧巧成了张总,他成了慈处长。两个从高阳山村走出来的孩子,在各自选择的路上走了这么远。
现在,他们要重逢了。
在这个秋天,在商业厅的会议室里,以官方的名义。
手机响了,是鄂娜娜。
“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
“爸说让你带瓶好酒,他要庆祝项目推进顺利。”
“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看向窗外。天空很高,云很淡,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这样的天气,巧巧在深圳应该经常看到吧。
同一时间,深圳南山区的创意园里,“织梦”工作室已经搬到了三楼。六百平的空间,明亮通透,墙上贴满了设计图,工作台上堆着布料和半成品。
巧巧——现在大家都叫她张总——正在和团队开会。
“省城那边的设计中心,定位要清晰。”她站在白板前,字写得很快,“不是简单的加工厂,而是创意孵化器。我们要挖掘西北的本土元素,用现代设计语言重新诠释。”
团队里七八个年轻人,都是她从各地招来的设计师。最小的才二十三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岁。
“张总,您真要在省城建中心?”助理小芳——当年那个湖南妹子,现在已经是设计主管——问,“深圳发展空间这么大……”
“深圳是好,但不是我的根。”巧巧放下笔,“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些从农村出来的人,在城市里拼了命往上爬,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在城里买套房?为了过上所谓的光鲜生活?”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创意园里进进出出的年轻人。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是想证明,我们这样的人,也能创造出美,也能有自己的声音。但光在深圳证明还不够,我要回到家乡去证明——让那些觉得‘农村人只能打工’的人看看,让那些觉得‘女人就该相夫教子’的人看看。”
这番话她说得很平静,但字字铿锵。
九年时间,改变了很多。她剪了短发,学会了化妆,说话时不再低头,眼神坚定而从容。工作室从地下室到一楼,再到现在的三层,员工从三个人到一百多人,客户从本地小厂到国内知名品牌,甚至在海外也颇有名气。
但有些东西没变。
她设计的所有男装系列,胸口都会有那只飞鸟的刺绣。有时明显,有时隐蔽,但总在那里。工作室的人都开玩笑,说这是“织梦”的logo。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logo,是纪念。纪念一个人,纪念一段时光,纪念那句“愿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天空有多高,路有多长”。
“省城那边对接的是商业厅市场建设处,负责人姓慈。”助理翻开日程,“约了下周二上午见面。”
慈。
这个姓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准备一下材料。”她说,“这次回去,不只是谈项目,也是……回家。”
散会后,小芳留下来。
“巧巧姐,”私下里,她还是用这个称呼,“省城那边,你真的要去见……慈处长吗?”
巧巧正在整理设计图的手顿了顿。
“工作而已。”
“可是……”
“没有可是。”巧巧抬起头,“小芳,我们都变了。他现在是处长,有自己的家庭。我是企业家,有自己的事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话说得轻松,但当她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深圳的夕阳时,心里还是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九年。
她去过很多地方,巴黎、米兰、东京,看时装周,拜访大师工作室。她设计的衣服被明星穿过,被杂志报道过,被摆在高端商场的橱窗里。
但她始终记得,自己设计的第一件成衣,是一件男式衬衫,叫“迁徙”,送给了那个在八月十八号结婚的男人。
那件衬衫,他穿过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手机里有条未读信息,是夜校刘老师发来的:“巧巧,听说你要回省城了?真好。有空来看看老师,我还在老地方教书。”
她回复:“一定去看您。谢谢老师当年的鼓励。”
刘老师很快回:“你是我教过最优秀的学生。对了,慈杬现在也在商业厅,你知道吗?”
她知道。
当然知道。
这些年,她刻意避开所有关于他的消息,但总有一些会不经意钻进耳朵——他提副科了,他结婚了,他有女儿了,他提副处了。
每一次听到,心里都会轻轻抽一下,然后很快恢复平静。
时间是最好的医生,也是最残忍的雕刻师。它治好了伤口,也磨平了棱角。
现在,她要回去面对了。
面对那个她爱过、也放弃过的男人,面对那段她珍藏又试图遗忘的过去。
窗外的夕阳沉入高楼之间,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深圳的秋天,总是来得晚,去得也晚。
晚上七点,慈杬回到家。
房子是岳父在他们结婚第二年买的,市中心的高层,三室两厅,装修得很现代。鄂娜娜喜欢一切时髦的东西,所以家里的风格每两年就要换一次。
“回来了?”鄂娜娜在客厅看电视,没抬头,“酒带了吗?”
“带了。”他把酒放在餐桌上,“爸呢?”
“书房打电话呢,说是有个重要的项目。”
小禾从房间里跑出来:“爸爸!”
“哎。”他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脸蛋,“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老师表扬我画画好看!”小禾兴奋地说,“我画了一条裙子,老师说像真的设计师画的!”
裙子。这个词让慈杬心里一动。
“给爸爸看看?”
小禾跑回房间,拿了一张画出来。水彩笔涂的,一条蓝色的连衣裙,腰身收得很细,裙摆展开,上面画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
“这是什么花?”他问。
“不知道,我就觉得好看。”小禾说,“爸爸,我以后要当时装设计师!”
鄂娜娜从沙发上转过头:“设计师有什么好?累死累活。咱们小禾以后当公务员,像爸爸一样,稳定。”
“不嘛,我就要当设计师!”小禾撅嘴。
慈杬看着女儿的画,那些白色的小花,让他想起巧巧设计的打碗花刺绣。
遗传?还是巧合?
他不知道。
晚饭时,鄂副省长长从书房出来,心情很好。
“小慈,那个‘织梦’工作室的项目,你开始对接了?”
“刚接到任务,下周二约了见面。”
“好,这个项目要重视。”鄂厅长倒了一杯酒,“张巧这个人,我了解了一下,不简单。农村出来的女孩子,没背景没学历,能在深圳闯出一片天,说明有能力。这次她回来投资,是个很好的宣传点。”
“爸,你们说的张巧,是不是就是电视上那个设计师?”鄂娜娜问,“我前几天在时尚频道看到过她,短发,挺干练的。”
“就是她。”鄂厅长点头,“她设计的衣服,现在很多明星都在穿。这次能把她引回来,对省里的服装产业升级是个契机。”
鄂娜娜转向慈杬:“你们以前认识吗?她也是咱们省城出去的。”
慈杬筷子顿了一下:“不太熟,听说过。”
“听说她也是农村出来的?”鄂娜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那还真不容易。不过农村人能混到她这个地步,也算到头了。”
“娜娜。”鄂副省长看了女儿一眼。
“我说的是事实嘛。”鄂娜娜撇撇嘴,“再成功,骨子里还是农村人。”
慈杬没说话,低头吃饭。米饭在嘴里,味同嚼蜡。
饭后,他陪小禾做作业。女儿很聪明,数学题一会儿就做完了,又拿出画本继续画裙子。
“爸爸,你看,我又设计了一条。”小禾献宝似的给他看,“这条是给妈妈穿的,这条是给爸爸穿的。”
给爸爸的那件,是一件衬衫。藏青色的——她用深蓝色水彩笔涂的,胸口画了一只小鸟。
慈杬的心猛地一缩。
“为什么画小鸟?”
“因为小鸟会飞啊。”小禾天真地说,“爸爸每天上班,就像小鸟飞出去工作。晚上回家,就是小鸟飞回窝里。”
孩子的话最单纯,也最锋利。
他想起巧巧说的:“愿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天空有多高,路有多长。”
天空。路。
他有多久没抬头看天空了?他走的这条路,真的是他想走的吗?
“爸爸,你怎么了?”小禾碰碰他的手。
“没事。”他摸摸女儿的头,“画得很好。”
晚上,鄂娜娜睡了。慈杬一个人来到书房,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
“迁徙”衬衫静静地躺在里面,六年来,他一次都没穿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穿上,就再也脱不下来。
他轻轻抚摸着胸口的刺绣。飞鸟的翅膀,打碗花的花瓣。一针一线,都是巧巧的心血,都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下周二,就要见面了。
她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六年时间并没有淡化,反而像酒一样,越酿越醇,越藏越烈。
窗外,秋夜的月亮很圆,很亮。
像很多年前,高阳山村那个雪后的夜晚。
也像九年前,深圳那个台风夜的烛光。
时间是一条河,不断向前。但有些人和事,就像河底的石头,永远在那里,任凭水流冲刷,也不会移动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