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很烫。还有干燥的纹理触感。

戚七的意识飘飘荡荡，在一片混沌与灼烧般的撕裂感里下沉。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掠过：实验室冰冷的白炽灯，烧杯里翻滚的紫红色液体，同事惊恐放大的瞳孔，还有……一声沉闷的巨响，和随之而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失重。

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被彻底拆散，又强行塞进一个逼仄、僵硬的容器。视线模糊，蒙着一层怪异的昏黄，如同透过积满灰尘的毛玻璃看世界。唯一清晰的，是耳边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玉石相击般的清越质地，却浸透了骨髓里的阴郁：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呵，风雷激荡，天地翻覆……”

这是哪里？谁在说话？

“戌时三刻，阴气最盛……以心血为引，魂火为凭……”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衣料摩挲的窸窣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兜头罩下，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粘稠冰冷的恶意，混杂着绝望与……疯狂。戚七本能地感到战栗，意识拼命挣扎，想要逃离这个声音的源头。

那声音停住了。

随即，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进入了她那扭曲的视野。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透着不健康的青白色。这只手捏住了一角——戚七迟滞地意识到，那似乎是“她”的一角。

触感传来。不是皮肤，是某种粗糙的、带着纤维感的……纸。

“成了。”

那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带着一丝奇异的满意，随即，戚七感到自己被那只手拿了起来，抬高。

视线豁然开朗，尽管依然隔着那层昏黄的“玻璃”，她终于看清了周遭。

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墙壁是厚重的夯土，挂着几幅早已褪色、内容难辨的帛画，墙角铜兽香炉里袅袅飘出带着药味的青烟，非但不能宁神，反添诡谲。地上用暗红色的颜料——或许是朱砂混合了什么——画着一个巨大的、结构繁复的阵图，线条扭曲虬结，透着不祥。而她，正被放置在阵图中央一个特意留出的空白圆圈里。

她的目光艰难转动，终于，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个极其年轻的男人，穿着玄色窄袖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脸色在昏昧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近乎透明。他长得极好，眉峰挺拔，鼻梁如削，唇形优美，本该是极为清隽的样貌，偏偏那双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黑，深不见底，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这副纸做的身躯。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潭底却隐隐有癫狂的漩涡在酝酿。

他慢慢勾起嘴角，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像淬了冰的刀锋。

“孤要咒的，”他轻声细语，仿佛情人低喃，字句却惊心动魄，“是这天下。”

戚七的“身体”，或者说，这个粗糙简陋、用劣黄纸剪成的人形，似乎无法自控地簌簌抖动起来。不是因为风，是来自她灵魂深处的惊骇。

李承乾。他是李承乾。那个历史上意图谋反、最终被废黜、凄凉死去的唐朝太子！

而她，戚七，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倒霉科研员，实验事故后，没有灰飞烟灭，没有投胎转世，竟然……穿越成了一个巫蛊术里的纸人？一个即将承载太子最恶毒诅咒的邪物载体？

荒谬绝伦！却又冰冷刺骨地真实。

她看见李承乾松开捏着她“纸角”的手指，转身走向旁边的方案。案上摆着一柄小巧的银刀，一只白瓷碗，还有数张写满诡异符号的符纸。他拿起银刀，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自己左手食指的指尖划了下去。一滴，两滴……浓稠的、艳红的血珠坠入白瓷碗中。

血腥气弥散开来，混合着香炉里的药味，令人作呕。

他用未受伤的指尖蘸了血，开始在那几张符纸上书写。笔走龙蛇，动作快得带起残影，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急促、神经质。每写完一张符纸，他就将符纸凑近旁边的烛火点燃。符纸燃烧得极快，化作青黑色的灰烬，飘飘摇摇，准确落入阵图的几个关键节点。

每落下一处灰烬，整个房间的空气就凝滞一分，无形的压力倍增。戚七感到自己这个纸躯开始发热，不是外界的热度，而是从内部、从构成“她”的每一根纸纤维里透出来的邪异灼烧感。某种冰冷粘稠的东西，正试图顺着那无形的联系，从李承乾书写、焚烧符咒的指尖，钻进她的“身体”。

那是咒力。是怨恨。是足以倾覆天下的疯狂诅咒。

李承乾的侧脸在烛火跳跃下明明灭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最后一张符纸燃尽。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阵图中央的纸人——盯住戚七。然后，他伸出那只滴血的手指，指尖犹带着湿痕，朝她的“心口”位置，重重按了下来！

“以吾之血，契尔之魂！承吾之念，咒此……”

“不——！”

戚七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尖叫。她不要被做成这种东西！不要承载这灭世的怨恨！她只是不小心卷进来的一个无关魂魄！

或许是她强烈的抗拒产生了某种扰动，或许是穿越带来的、她自己尚未理解的异常，就在李承乾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人躯体的刹那，那黄纸人形猛地一颤，并非被风吹动，而是一种从内至外的、怪异的抽搐。

李承乾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

他眉头倏地蹙紧，眼中掠过一丝极致的冰冷与狐疑，更深处，还有一丝被意外打断的暴怒。他死死盯着纸人，似乎在判断刚才的异动是法力反噬，还是……

片刻的死寂。

他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又轻又冷，带着某种了然的残忍：“原来……还藏着点别的‘东西’？”

他收回了滴血的手指，没有立刻再次施术，反而俯下身，凑得更近，几乎是鼻尖对着“纸人”的脸（如果那剪出的粗糙轮廓能算脸的话），仔细打量。呼吸轻轻拂过纸面。

戚七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那视线洞穿、冻僵。

“有趣。”他直起身，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腰间玉带，眼神变幻莫测，方才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稍稍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探究。“不管你是何方游魂，既入了孤这‘祈天禳灾’之阵……”他刻意加重了“祈天禳灾”四个字，语气满是讥诮，“便是天意。”

他不再尝试立刻完成那个血咒。而是走到墙边，那里堆着几卷竹简和帛书。他抽出一卷略显古旧的帛书，就着烛光快速翻阅，指尖划过上面的古篆图文，神情专注得近乎偏执。

戚七一动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在死寂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流淌。香炉里的青烟渐渐稀薄。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合上帛书，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像是疲惫的旅人看到了海市蜃楼，明知虚幻，却忍不住伸手。

他再次看向戚七。

这一次，他的眼神复杂了许多，疯狂未退，却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觉的……希冀？或者说，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狠绝。

“你听得懂，对么？”他缓步走回阵图边，声音放得极轻，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不管你是何物，此刻，你与孤，同在这东宫最隐秘的角落，同在这‘大逆不道’的阵法之中。”

他微微歪头，竟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只是配上他眼底的深渊，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孤很好奇……你能‘看’到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用那滴血的手指，而是用指背，极轻、极缓地，触碰了一下纸人的“手臂”。

粗糙的纸面传来冰冷的触感。戚七却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那触碰点，窜入她的意识深处。

完了。被他发现了。这个历史上有名的、性格偏执疯狂的废太子，不仅发现了她这个“异类”的存在，甚至……可能把她当成了某种可以利用的“工具”，或者……“同类”？

戚七的纸躯，在李承乾的注视下，无法控制地，再次微微颤抖起来。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命运的绝望。

东宫深处，暗室无光。一豆烛火，照着太子苍白疯狂的脸，和一个瑟瑟发抖的……纸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