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的青石板浸着晨露的凉,苏凝烟缓步走在回汀兰殿的路上,浅粉宫装的裙摆扫过阶前零星的落花,惊起几声细碎的蝉鸣。春桃跟在身后,心还悬在半空,小声嘀咕:“小主,方才您可吓死奴婢了,那林婕妤的眼神,恨不能吃了您似的。”
苏凝烟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牡丹花瓣,花瓣在她指间轻轻旋了个圈,又悠悠落地,狐族的妖力在这深宫之中需敛得极好,可这点微末的巧劲,倒还能用。她淡淡道:“怕什么,她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却也最是忌讳落人口实,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前世她便是怕极了林晚卿的假意温柔,才步步退让,最终落得万劫不复。这一世,她早看清了那副纯良皮囊下的算计,你退一寸,她便进一尺,倒不如硬气些,反倒让对方摸不清底细。
汀兰殿是宫中西隅最偏僻的宫殿,墙皮微脱,院中的花草也无人精心打理,比起林晚卿如今居住的瑶华殿,竟是天差地别。可苏凝烟倒觉得清净,刚踏入院门,便见殿内的小太监正慌慌张张地收拾着碎瓷片,见她进来,忙跪地请罪:“小主恕罪,是奴才笨手笨脚,摔了您的茶盏。”
苏凝烟扫过地上的碎瓷,釉色莹白,是宫中上好的甜白瓷,并非汀兰殿原有的粗瓷。她眸光微冷,不用想也知,定是百花宴后,林晚卿派来的人,故意寻事。
“起来吧。”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碎了便碎了,扫干净便是,往后仔细些。”
那小太监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她竟没有动怒,连忙磕头谢恩,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春桃却急了:“小主,这明摆着是林婕妤的人故意的,您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如何?”苏凝烟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抬手拂去石面上的灰尘,“她如今有陛下撑腰,我一个八品才人,与她硬碰硬,不过是以卵击石。”
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意气之争,而是稳稳当当的生路,是步步攀升的权位,是能与林晚卿、萧景渊抗衡的资本。贵妃之位,是她的目标,而这深宫之中,最缺的是机会,最忌的是急躁。
几日后,宫中传下旨意,林晚卿因百花宴上舞姿惊艳,晋为正七品美人,赐居瑶华殿偏殿,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旨意下的那日,瑶华殿的赏赐堆了半座院子,各宫嫔妃纷纷前去道贺,唯有汀兰殿,门可罗雀。
苏凝烟对此置若罔闻,每日只在院中静坐,或是教春桃辨认些青丘的草药——狐族天生识百草,这些草药看似普通,却能解百毒,调气血,在这杀机四伏的深宫中,便是保命的本钱。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院中晒药,忽有宫中来人,说是太后遣人传她去寿安宫问话。春桃闻言,脸都白了:“太后娘娘怎会突然传小主?莫不是林美人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坏话?”
苏凝烟放下手中的草药,淡淡道:“福祸相依,去了便知。”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宫装,未施粉黛,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跟着来人往寿安宫走去。寿安宫在皇宫北部,宫墙高耸,殿宇巍峨,比起汀兰殿的冷清,这里处处透着庄严肃穆,连宫人走路都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进了正殿,便见太后端坐在上首,一身藏青色织金凤袍,面容慈和,却眸光锐利,不怒自威。殿中两侧,竟还站着几人,其中一人,正是林晚卿,而另一人,玄色蟒袍,玉冠束发,眉眼冷冽,不是摄政王萧玦又是谁?
苏凝烟心头微凛,垂首跪地行礼:“嫔妾苏凝烟,参见太后娘娘,参见摄政王殿下,参见林美人。”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怯懦,也没有半分逾矩。
太后抬眸看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淡淡开口:“起来吧,听闻你是青丘狐族送入宫的才人,狐族女子,素来聪慧,哀家今日传你,不过是随口问问,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
“谢太后娘娘挂心,嫔妾住得极好。”苏凝烟缓缓起身,垂着眸,敛去所有情绪,“宫中衣食无忧,宫人也尽心伺候,嫔妾无半分怨言。”
“无半分怨言?”林晚卿忽然开口,声音柔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拨,“苏才人倒是心性好,只是汀兰殿偏僻简陋,比起其他宫苑,怕是委屈了才人。”
她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在太后面前暗示,苏凝烟对宫中待遇不满,暗指狐族心生怨怼。
殿中气氛微凝,连宫人都屏住了呼吸,太后的眸光也沉了几分。萧玦站在一侧,始终沉默,墨色的眼底却掠过一丝兴味,似是想看这小才人如何应对。
苏凝烟抬眼,看向林晚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林美人说笑了,嫔妾出身青丘,本就不是娇生惯养的性子,汀兰殿清净,正合嫔妾心意。再者,宫中等级森严,嫔妾不过八品才人,住汀兰殿,本就是理所应当,何来委屈一说?”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反驳了林晚卿的挑拨,又守了宫中的规矩,让太后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闻言,眸光微缓,点了点头:“你倒是个懂规矩的孩子,比那些一心攀附,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强多了。”
这话意有所指,林晚卿的脸色微白,却不敢多言,只得垂首站在一旁,手指暗暗攥紧。
萧玦的目光落在苏凝烟身上,眼底的探究更浓。这小狐狸,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机敏,面对林晚卿的刁难,竟能四两拨千斤,既不得罪太后,又不落下风,倒是个有趣的角色。
太后又问了些青丘的琐事,苏凝烟一一答来,言语简洁,分寸得当,既不炫耀狐族的本事,也不显得孤陋寡闻。不多时,太后似是累了,摆了摆手:“你既懂规矩,便在宫中好好待着,日后若有机会,哀家自会看顾。下去吧。”
“谢太后娘娘。”苏凝烟福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苏才人留步。”
一道冷冽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是萧玦。
苏凝烟脚步一顿,转过身,垂首道:“摄政王殿下有何吩咐?”
萧玦缓步走上前,玄色的蟒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清冽的冷香,他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发间——那里别着一枚简单的白玉簪,是青丘狐族的普通饰物,却在她素净的装扮下,显得格外清雅。
“方才见你在寿安宫外,似乎懂些草药?”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府中近日有下人染了怪病,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不知才人可否愿移步摄政王府,一试身手?”
这话一出,殿中众人皆惊。
太后眸光微闪,似是没想到萧玦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林晚卿的脸色更是难看,眼底满是嫉妒与不解——摄政王素来冷漠寡言,对宫中女子更是避之不及,为何会对苏凝烟另眼相看?
苏凝烟心头也惊,她没想到萧玦会突然向她伸出橄榄枝。她抬眼,撞进他深邃的墨眸里,那眼底似有寒潭,深不可测,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请。
她知道,这是机会,是她接触萧玦,攀上这根最粗的“依仗”的机会。若是拒绝,便是错失良机;若是答应,便会卷入摄政王与皇帝、林晚卿的纷争之中,前路未卜。
可她本就不是甘于平凡的狐,既然重生,便要搅弄这深宫风云,护自己周全,登至高之位。
苏凝烟垂首,福了一礼,声音清泠,字字清晰:“嫔妾遵旨。”
萧玦的唇角,似是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太后看着二人,眸光深沉,终是摆了摆手:“既如此,你便随摄政王去吧,若真能治好王府的下人,哀家自有赏赐。”
“谢太后娘娘。”
苏凝烟跟在萧玦身后,走出寿安宫。宫道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玄色的身影走在前方,身姿挺拔,周身的冷意让周遭的宫人不敢靠近。
苏凝烟缓步跟着,指尖微微攥紧。
她知道,从她答应萧玦的那一刻起,她的深宫之路,便再也不是独自行走。而那位摄政王,这位书中真正的男主,终究是与她的命运,紧紧缠在了一起。
前路风凉,杀机四伏,可她苏凝烟,无所畏惧。
青丘的狐,本就该在风雨中,开出最艳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