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玉虚宫前，山门受辱

【导语】

我爬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到玉虚宫修仙。

刚到山门，那位清冷大师姐就踩住了我的包袱。

“乞丐也配上玉虚宫？”她问。

我把沾血的玉牌拍在她鞋面上。

“白鹤真人请我来的。”

后来我剑指仙门之巅那天，她跪在我脚下问：

“当初……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擦着剑上的血，笑了：

“师姐，台阶太陡。”

“我爬了三天，总得有人还。”

第一节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兰瑞最后那口血，吐在了玉虚宫山门第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上。

血是暗红色的，混着沙土和草屑，在莹白的玉阶上洇开一团污迹。他趴在最后一级台阶边缘，手指深深抠进石缝，指甲盖翻起两个，血混着泥，一滴滴落在下一级台阶上。

三天。

整整三天。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只记得第一天还能数清台阶，第二天饿得眼前发黑，第三天趴在石阶上舔清晨的露水，舌头磨破了，满嘴都是铁锈味。

十二岁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腿早就没了知觉，现在还能动，大概是骨头还没散架。

他咬紧牙关，一点点把膝盖挪到身下，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刚直起一半，眼前突然一黑——

一只月白色的绣花鞋抵住了他肩膀。

鞋面干净得纤尘不染，银线绣的梅花在暮光里泛着冷光。鞋尖微微用力，把他往后推了推。

“哪儿来的小乞丐？”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脆生生的，却冷得像冰。

兰瑞缓缓抬起头。

先看见月白色的裙摆，料子轻薄如雾，风一吹便漾开涟漪般的褶皱。往上，是束得纤细的腰身，羊脂白玉佩垂在腰间。再往上，是一张脸。

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皮肤白得透光，在黄昏余晖里仿佛上了釉的瓷器。眉毛细长，尾梢微微上扬。琥珀色的眼睛没什么温度，正俯视着他，像在看台阶上一摊碍眼的泥。

她身后还站着几个同龄女孩，穿着相似的月白衣裙。一个圆脸的女孩掩嘴笑起来：“静师姐，你看他脏的，别是山下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吧？”

被唤作静师姐的少女没笑。

她盯着兰瑞看了片刻，忽然抬脚——不是踢他，而是踩住了他脚边那个磨破了边的粗布包袱。

包袱口子咧着，露出里面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还有半块发霉的饼。

“乞丐也配上玉虚宫？”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下山去，别脏了山门。”

兰瑞盯着她踩在包袱上的绣花鞋。

鞋底沾了台阶的灰尘，但她似乎毫不在意。鞋尖甚至还碾了碾，包袱里的破衣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那是阿娘生前用碎布头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在里面摸索片刻，掏出一块用破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一层层解开。

最后露出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白玉牌。玉质温润，即便沾了污渍，仍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牌面雕着云纹，正中刻着一个清隽的“鹤”字。

他把玉牌举起来，举到少女眼前。

“白鹤真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是他让我来的。”

空气静了一瞬。

圆脸女孩不笑了。另外几个女孩交换着眼色。踩着他包袱的少女——她的目光落在玉牌上，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白鹤师叔的引荐牌？”

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玉牌。

兰瑞手腕忽然一转。

玉牌没有落入她掌心，而是直接拍在了她洁净的绣花鞋面上。

“啪”一声轻响。

玉牌沾着兰瑞指间的血污，在月白色的鞋面上印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迹。

少女的脚僵住了。

她低头看鞋，又抬头看兰瑞。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清晰的波澜——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错愕。

仿佛从未有人敢这样对她。

“你——”她开口，声音依旧冷，尾音却颤了一下。

兰瑞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来。腿在剧烈发抖，全身每一处骨头都在叫嚣，但他挺直了背脊。

“我叫兰瑞。”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南州青石镇人，十二岁。白鹤真人三天前在镇口槐树下给我这块牌子，让我来玉虚宫。”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现在，我能进去了吗？”

少女盯着他，盯着他满是血污的脸，盯着他破烂的粗布衣，盯着他挺得笔直却止不住颤抖的瘦小身躯。

良久，她弯腰捡起那块玉牌。

指尖触到玉面的刹那，玉牌极轻地颤了一下。

像微弱的心跳。

她眉头蹙起，将玉牌翻来覆去仔细端详，又抬眼审视兰瑞。这次看得更仔细，目光像在检视一件她看不懂、却不得不收下的货物。

“小桃。”她终于开口，没有看兰瑞，而是望向那个圆脸女孩。

“师姐？”

“带他去掌事堂登记。”她把玉牌抛还给兰瑞，“找赵长老。”

小桃睁大眼睛：“真带他去？可是师姐，这玉牌万一——”

“是真的。”少女打断她，语气平淡，“白鹤师叔的玉牌，认主时会颤。我感应到了。”

小桃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少女转身，月白衣裙划出一道冷漠的弧线。走出两步，却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

“鞋脏了。”

“你记着。”

说完，她径自离去，身影消失在山门后缭绕的云雾中。

兰瑞握紧手中的玉牌。玉面温温的，贴着掌心，隐隐发烫。

小桃不情不愿地走过来，撇着嘴：“走吧，我带你去掌事堂。”

她转身往山门内走去，步子轻快。兰瑞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小桃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脸上写满不耐烦。

穿过巍峨的山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白玉铺就的宽阔道路笔直延伸，两旁种着银叶树，叶片在晚风中哗哗作响，如落雨般清脆。远处殿宇楼阁错落有致，琉璃瓦映着天际最后一抹金红，流光溢彩。云雾在脚边缓缓流淌，如轻纱缭绕。

偶尔有白衣弟子飘然而过，衣袂翩翩，仙气出尘。

无人多看兰瑞一眼。

小桃领着他走了一炷香时间，在一株苍劲的古松下停步：“前面就是掌事堂，你自己进去。”

兰瑞点头：“多谢。”

小桃摆摆手，转身快步离去，仿佛甩掉了什么麻烦。

兰瑞抬头望去。

掌事堂门扉洞开，内里光线稍暗，隐约可见一道身影坐在案后。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

“且慢。”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仿佛响在耳畔。音色如玉石相击，清冷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灵，仿佛不属于这人世间。

兰瑞怔住，循声望去。

只见古松另一侧，云雾忽然向两旁分开。

一个女孩从雾中走出。

她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惊人的风华。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裙，衣料似云非云，似雾非雾，随着步履轻轻流动。腰间束着一条淡金色的绦带，缀着一枚剔透的琉璃佩，流光溢彩。

最惊人的是她的容貌。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一双眸子竟是罕见的淡金色，澄澈如初春融化的雪水，顾盼间流转着超脱尘世的光辉。鼻梁挺秀，唇色极淡，如初绽的樱花。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随风轻扬。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周围的云雾仿佛都成了陪衬。晚霞余晖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真如九天仙子误入凡尘。

先前那月白衣裙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折返，此刻站在不远处，脸色微变，立刻躬身行礼：“见过小师叔。”

被称为“小师叔”的女孩并未看她，淡金色的眸子落在兰瑞身上。

那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丝毫审视或评判，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却让兰瑞莫名感到一种被完全看透的错觉。

“你手里拿的，是白鹤师叔的引荐牌？”她开口，声音依旧空灵悦耳。

兰瑞下意识握紧玉牌，点头：“是。”

女孩微微颔首，缓步走近。她步履轻盈，落地无声，仿佛踏云而行。停在兰瑞身前一步之遥，她伸出手：“可否借我一观？”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命令，只是询问。

兰瑞迟疑一瞬，将玉牌递上。

女孩接过玉牌，指尖轻触牌面。玉牌再次轻颤起来，这次颤得更加明显，甚至发出细微的嗡鸣，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莹白光芒。

月白衣裙的少女脸色一白。

女孩垂眸看着玉牌，淡金色的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她抬眼看向兰瑞，目光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破烂的衣衫和翻起的指甲。

“爬了三天？”她问。

兰瑞点头。

女孩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看向那月白衣裙的少女：“静仪。”

被唤作静仪的少女立刻躬身：“小师叔请吩咐。”

“玉虚宫门规第七条，你可记得？”

静仪身子一僵，低声背诵：“凡持师长信物前来拜山者，无论出身，皆应以礼相待，引见掌事……”

“那你方才在做什么？”女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静仪额角渗出细汗。

“弟子……弟子只是见他衣衫褴褛，怕污了山门清净，所以……”

“所以便以鞋履践踏他人行囊，出言羞辱？”女孩打断她，淡金色的眸子凝视着她，“静仪，你入山三年，修的便是这般眼界？”

静仪脸色煞白，深深低下头：“弟子知错。”

女孩不再看她，转身将玉牌递还给兰瑞：“收好。”

兰瑞接过玉牌，玉面尚留一丝余温。

“跟我来。”女孩说完，径自朝掌事堂走去。

兰瑞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他的腿还在发抖，走不快。女孩似乎察觉到了，步伐放得很缓，始终与他保持一步的距离。

静仪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目光复杂。

掌事堂内，一位灰袍老者正伏案书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到女孩时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拱手：“于玉小师叔，您怎么来了？”

于玉。

兰瑞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赵长老。”于玉微微颔首，侧身示意兰瑞上前，“这位少年持白鹤师叔的引荐牌前来，劳烦登记入册。”

赵长老看向兰瑞，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接过玉牌仔细查验，片刻后点头：“确是白鹤真人的引荐牌。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兰瑞。”兰瑞答道，“南州青石镇人，十二岁。”

赵长老在册簿上记录，又取出一枚木牌递给他：“这是临时弟子牌，凭此牌可去杂事房领取衣物、安排住处。三日后新弟子统一测灵根，再定去留。”

兰瑞接过木牌，入手微沉，刻着一个“暂”字。

“多谢长老。”

赵长老摆摆手，又看向于玉：“小师叔，可还有吩咐？”

于玉摇头，对兰瑞道：“随我来，我带你去杂事房。”

两人走出掌事堂时，天色已暗。玉虚宫各处陆续亮起灯火，星星点点，如星河坠落山间。

于玉走在前方，素白的衣裙在夜色中仿佛会发光。她步履依旧轻缓，偶尔会停步等待兰瑞跟上。

“你从南州来？”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兰瑞点头：“是。”

“青石镇到玉虚宫，有千里之遥。你一个人来的？”

“嗯。”兰瑞简单应道，没有多说一路艰辛。

于玉侧首看了他一眼，淡金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如星辰闪烁：“爬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很苦吧？”

兰瑞沉默片刻，低声道：“还好。”

其实很苦。苦到几次想放弃，苦到以为自己会死在台阶上。但这话他说不出口，尤其在这个如仙子般的女孩面前。

于玉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轻声道：“能爬上来，便是你的造化。”

说话间，已到了一处院落前。门楣上挂着“杂事房”三字匾额，院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于玉在院门前停步：“进去吧，会有人安排。”

兰瑞拱手：“多谢……小师叔。”

于玉微微颔首，转身欲走，却又想起什么，回身道：“三日后测灵根，不必紧张。无论结果如何，能登上玉虚宫山门，已非凡人。”

说罢，她身影融入夜色，如云雾般消散。

兰瑞站在原地，握紧手中的木牌和玉牌。胸口那块玉牌又隐隐发烫，这一次，烫得他心口微暖。

他抬头看向于玉消失的方向，夜空浩瀚，星辰初现。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他爬上来了。

而这玉虚宫，似乎才刚刚向他敞开一道门缝。

夜色渐深，山风拂过，带着清冷的灵气。

兰瑞转身，推开杂事房的院门。

新的世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