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年第一场雪。
比早年来的时候更早一些，本就天气降温，积雪已悄然覆满。
路上行人匆匆而过，风雪中两人的身影被拉长。
“刀子，我们走过这个地，就离开了凌云宗的地盘了。”
赵星海看向刀不客，瞧见刀不客动手裹紧了黑袍，喉结微动：“老天爷下的这场雪，来的真不是时候啊。”
“你这么怕冷？”刀不客白了赵星海一眼。
冷？是啊，他已经怕冷了，他没有灵力在支撑身躯，寒意便如毒蛇般钻入骨髓。
可这寒意，哪及得上凌云宗执法堂上的目光冷，话语冷。
“哎呦，我的我的，我已经忘了刀子你已经…哎，真是天妒英才啊。”
赵星海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补救道。
刀不客笑了笑，“我说几位老哥，不用在送了，我们这就出城了。”
风卷残雪扑面而来，赵星海抬手遮挡，却见刀不客已迈步向前任由风雪扑打在他的脸上。
“呦呵，你小子早就知道我们了？”
几道身影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道青衫身影自雪幕中缓步而出，袖口绣着半只残缺朱雀。
“这不是叶少宗主嘛？失敬失敬！”刀不客连忙拱手道。
叶云指尖捻起一片雪，：“刀不客，你知道我来的目的吧。”
此时，刀不客连忙将赵星海护在身前，雪片在叶云指间悄然消融。
“叶少宗主既知我已废，何必还追这一程？”刀不客声音低哑，“看来是想要和我叙叙旧。”
叙旧？
“哈哈哈，说实话你能跟我说一句话我都觉得是一种奢侈。”
“难道叶少宗主跟了一路，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当然不是，我没有那么无聊，你现在不过是个抬手可灭的废物罢了，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叶云不屑用这种方式战胜你，虽然你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再与我交手的机会了。”
赵星海听到这厮的话有点无语，不是你要打就打，你那么多话干嘛，到底打不打啊，其实刀不客一直在防着凌云宗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求赵星海来一趟。
雪越来越大，一点一点打在身上，一群人之中只有刀不客白了头。
叶云似乎是看出了他们的意思，大笑道：“刀不客，别想多，我不是来找事的，就单纯送送你，虽然我确实看不惯你。
但是我可不耻做这种事情，我从未想过这样赢你，我有我的自尊。
滚吧，从此你我在不是一路人。”
刀不客愣了愣，真是没想到凌云宗唯一一个会来给自己送行的人，竟是他。
赵星海也是无语了，不是哥们你送行就送行，你废话那么多干嘛，不知道的以为你正在做战前发言呢。
就这样叶云一行人朝着凌云宗回去，刀不客二人朝着白云城城门走去。
“不是，我听说叶云不是和你势不两立嘛？怎么会好心来给你送行。”
“你问我，我问谁去。”刀不客喝了口酒说道，喉结微动，酒液滑入腹中身子才暖和了不少。
……
“少主，我们为啥要来给这个废物当护卫啊，没必要啊”
“你懂什么，我敬重刀不客他是个人物，而且我也不耻趁人之危，出了城去，他刀不客的生死便与凌云宗再无干系。”
一行人踏着飞剑朝着凌天宗飞去，渐行渐远。
风雪愈紧，刀不客忽然停步，抬手接住一片雪。
忽然几把刀朝着他飞了出来，赵星海猛地拔枪横扫。
叮！叮！叮！
“鼠辈，可敢现身一战。”
此时几道黑影自雪幕中翻出，看穿着很显然是一群杀手。
“哟，你是得罪了多少人，还有人雇杀手杀你啊，但是这实力嘛，啧啧啧。”
赵星海嘬了一嘴，一手持枪，枪尖挑着未化的雪粒，在风中微微震颤。
不过是一群三品的杀手罢了。
呼呼呼~
“我还以为叶云他们会出手，他们那群人里也就他能吃我两三枪，这群人一枪都不行，好歹我也是踏入七品了。”
赵星海对于这些敌人有些不屑，嘴角一扯。
这不就是典型的当爹的打儿子嘛——闭着眼睛打。
“好了，星子就送到这里吧。”
刀不客缓缓说道，经历了这岔子事情，他也明白了，这凌天宗想要害他的人不是叶云。
那么叶天震也没可能了，那么到底又有谁呢？
刀不客有些陷入沉思了，以至于赵星海说话他也没有听清楚。
“喂，刀子。”
“不是，你在想啥呢？”
“你确定就送到这吗？，我看后面估计还会有人追杀你啊。”
赵星海上前摇了摇刀不客的肩膀，这会刀不客才回过神来，目光扫过风雪深处：“不必了，前路我一人足矣。”
刀不客转身踏进风雪，蓑衣下摆被寒风掀起又落下，赵星海欲言又止，只见一袋烈酒抛了过来，酒囊在空中划出弧线来到了他的手中。
“这是保护费。”
赵星海攥紧酒囊，烈酒灼喉的余温尚在指尖，风雪已吞没刀不客背影，他低头一笑，将酒囊系上腰间。
随后转头看向刀不客离开的方向，“呸呸呸这酒真踏马割喉咙啊，刀子你喝的什么垃圾啊。”
赵星海抹了把嘴，抬脚踹飞一块冻硬的雪坨子飞入一个草丛深处，一声闷响一个黑影直直倒了出来。
而已经走远的刀不客早就察觉到了这个人，只是赵星海没有注意到，这个人早就死了。
如果他仔细看看那具尸体脖颈处，赫然有着一道刀痕。
……
“小二，上酒！”
“来了，客官。”
很快小二抱起酒倒满一碗酒，“您慢用。”
一身黑蓑衣的刀不客摘下斗笠，露出半张脸，眉间一粒朱砂痣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刀不客端起粗瓷碗，酒液澄澈如寒潭，一饮而尽。喉头火辣未散。
此时一位说书先生正在说着故事，那说着的是滔滔不绝，唾沫乱飞。
说的都是些陈年往事。
“你可知道几年前的万都学院上一位少年郎一刀劈开了雨幕，哇呀呀。
一人一刀独守万都城的少年郎……”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酒棚里的酒客，大声囔囔道，“听说凌天宗的那个天才刀不客都已经被逐出宗门了，还在这里讲着这些丑事”
“不是你有病吧，喝了点酒在这里说疯话。”一个人立马不满的站起来回道。
“你懂什么，你知道个屁啊，”醉酒的一个光头大汉拍案而起，酒碗碎成八瓣，“我可是听说刀不客修为尽废，随后偷了宗门至宝想要恢复修为，然后被长老抓住才逐出了宗门。”
“这样啊，为啥子啊。”
“这些都是俺几个月前进城的时候听别人说的。”
“真的假的。”
“这话还能有假啊，真的不能在真了，比那真金还真。”
说书先生看到这一幕，连忙换了个别的故事讲。
刀不客搁下空碗，心里升起一丝冷笑，“哎，什么宗门至宝，他连门都没出，就被人架到了执法堂，自己连宗门禁地都没见过，何谈偷？”
但是也正因为叶云的那番话，自己也清楚凌云宗有别的人想害他，只是刀不客想了很久也没想不出那人是谁。
只是这说书人上半场还在说着自己，下半场自己的人设就崩塌了。
说来啊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自己，这种感觉怎么说呢？非常奇妙。
“明日护送柳家小姐去青州城，这趟差事谁来啊，我们这边给一两银子。”
“我来，我来。”
许多人一拥而起纷纷来到了这位刚刚喊话的管家周边。
管家眯眼扫过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忽然抬手一指，随后又指了指。
点了七八号人，其中就有刀不客和刚刚大声囔囔的光头大汉。
刀不客来这个小镇已经有一两个月了，在这里做些粗活——扛麻包、扫雪道、做苦力换些钱财。
真应照了那句话，修仙人有修仙的苦，凡人有凡人的累。
以前为了修炼做任务赚取灵石，现在为了生计赚取碎银。
“明日八点整，都在柳家大门口候着，谁迟了时，就别来了。”
众人应下之后纷纷散开，刀不客独自走向一个小摊。
“王姑娘，给我来两个烤饼。”
“是小刀啊，来拿着刚刚出锅嘞。”
只见一个妇人正低头打包着，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是个美人。
王姑娘之前可是这平安镇上出了名的美人胚子，现在啊已经过了三十了。
只能说风韵犹存。
王姑娘递来油纸包，热气裹着麦香扑上刀不客的脸上。
一股暖意直冲鼻尖，刀不客接过后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在齿间裂开微响，麦香混着炭火气漫进喉底。
随后刀不客又从腰间拿出一口酒壶狠狠灌了一口酒液灼喉。
刀不客拿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大概有三十文钱。
“王姑娘这是欠你的钱，还你。”
“小刀你发工资了。”
“是啊，这段日子承蒙王姑娘照顾了。”
对于刀不客来说，王姑娘是个好人，初来乍到刀不客什么也不会做。
他一个修仙的人怎么可能会凡人的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连扫雪都扫不直，扛麻包也不知道要放到哪里去。
那会王姑娘看他没钱，便主动给了他几个烧饼子吃，还告诉他想要挣钱就去找酒馆里的管事李大，他那里有活计干。
“小刀这钱是不是多给了。”王姑娘低头数了数铜钱，连忙大喊想要留住已经快要走远的刀不客。
“是嘛，那就等我下次来吃烧饼吧。”
刀不客没回头，只将左手插进粗布衣袖里，右手挥了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