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色墨沉,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砚台。
整个黑龙岛死寂一片,只剩下不知疲倦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礁石,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韩峰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只猫。
他先伸手探了探小雪的额头,滚烫依旧。这股热度像一根烙铁,烫在他的心上,让他所有动作都加快了几分。
他带上昨晚用破布包好的“仿制神饵”,又从墙角抄起那把被他磨得发亮的鱼叉,拎上一只破旧的蛇皮袋,推门而出。
门外的海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黑龙岛南边的乱石礁,离村子足有两三里地。那地方水下全是暗礁,水流又乱又急,小木船过去,一个浪头就能拍成碎片。渔民们都说那是片“绝户地”,打鱼得从不往那儿凑。
韩峰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沙石路,脑子里那副海洋图谱却清晰地像导航,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眼看就要走出村口,旁边黑影里猛地窜出一个人。
“韩峰!你是不是疯了!这个天你去乱石礁做什么?”
是林悦!
她竟然一晚上没睡,就这么在村口干等着。
“你怎么来了?天这么冷,赶紧回去。”韩峰心里一热,下意识就要脱下自己身上单薄的外套。
“我不冷!”林悦一把推开他的手,声音都带着哭腔,眼圈通红,“村里李大爷他们都说,乱石礁那边不干净,晚上有水猴子专拖人下水!你别去,跟我回去!”
韩峰知道她是真担心,只能耐着性子解释:“悦儿,那都是瞎传的,哪有什么鬼。就是些不懂的自然现象罢了,你信我,我去去就回。”
“可是……”
“没有可是。”韩-峰打断了她,不给她再说的机会,扭头就扎进了前方的黑暗里,“在家等我好消息。”
林悦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背影,急得只能跺了跺脚,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两人的动静,到底还是惊醒了村口住着的几户人家。
“吱呀”一声,王虎家的门开了。
王虎正光着膀子,打着哈欠出来撒尿,一眼就瞅见了远去的韩峰和村口的林悦,顿时乐了。
“哟,那不是韩峰那怂货吗?三更半夜不搂着他妹睡觉,跑出来干啥?想不开要投海啊?”王虎的嗓门又大又糙,满是嘲弄。
旁边一户人家探出个脑袋,压着嗓子说:“虎哥,看他走那方向,好像是去南边的乱石礁!”
“乱石礁?”王虎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爆发出夸张的大笑,“哈哈哈哈!那小子是穷疯了心吧?全村谁不知道那地方连个虾米都捞不着,他还想去那发财?脑子让驴给踢了!”
另一个早起的村民也跟着起哄:“可不是嘛,昨天还吹牛三天还钱,我看是准备去乱石礁抓水猴子卖钱吧!哈哈哈!”
“我觉得吧...他是没脸见人,找个地方自我了断,还非得拉着林悦那小妞送行,演一出苦情戏呢!”
“可惜了林悦那身段,啧啧,要是跟了虎哥你,哪用得着半夜出来喝西北风!”
“就是...那林悦也是个傻丫头...跟着虎哥吃香的喝辣的不好么,偏偏看上了韩峰那个废物!这下子...有罪受咯!”
村民们的议论和王虎肆无忌惮的笑声,像一把把钝刀子,在林悦心上来回地割。
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韩峰的背影,被浓稠的夜色一点点吞没。
……
另一头,韩峰对身后的声音充耳不闻。
那些苍蝇一样的嗡嗡声,连让他回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眼前这片大海上。
很快,乱石礁到了。
巨大的礁石在夜幕下,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海浪拍在上面,发出震耳的轰鸣。
韩峰脱了鞋,赤脚踩上冰冷湿滑的礁石,脚底却像生了根,稳得吓人。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海水的咸腥和刺骨的冰冷,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以及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盐分味道。
来了!
那股深海洋流,准时抵达!
韩峰猛地睁开眼,心中浮现一抹激动。
他目光如炬,迅速扫视着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礁石群。
脑中那副全息图谱上,几个关键的潮汐池被高亮标记了出来。
这些地方是暖流被礁石阻挡后形成的回水区,水温比别处稍高,正是海参最喜欢待的地方。
他快步走到第一个标记点,一个被几块巨石围起来的水洼,足有半个屋子大。
水面平静无波,清澈见底,除了几缕飘荡的海草,空空如也。
韩峰不慌不忙,解开布包,那股混合着海腥和药草的奇特香味立刻散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把饵料扔进水里,而是用鱼叉的木柄,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小撮饵料,仔细地涂抹在水洼下方一块礁石的背风面。
这是他前世琢磨出的“缓释诱捕法”。
饵料直接入水,味道很快就会被稀释冲走,效果大打折扣。
而涂抹在礁石上,随着水流的轻微扰动,饵料的味道会持续、稳定地向四周扩散,对那些嗅觉灵敏的家伙来说,这就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致命陷阱。
做完这一切,他便退到一旁,像块石头一样,静静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五分钟……十分钟……
水洼里依旧毫无动静,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水洼底部一丛海草的阴影下,一块不起眼的、颜色和礁石几乎融为一体的“黑疙瘩”,忽然极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伪装成石头的野生老海参,在氨基酸的致命引诱下,终于压不住活下去的本能,从藏身的石缝里、海草下,缓缓地、迟疑地爬了出来,坚定地朝着饵料的方向挪动。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水底,竟像是活了过来。
韩峰的呼吸微微一顿。
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