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峰这一嗓子，真他娘的跟平地里炸了个响雷没两样！

声音不光是大，还带着一股子在山林里跟黑瞎子对吼练出来的野性，像是滚过房梁的闷雷，又像是大兴安岭里头百年老松让雪压折了的炸响，蛮横地砸进包间里每个人的耳朵眼儿里。

正抱着曹杰胳膊，哭得鼻涕泡都快甩到人家警服上的陈国华，那身肥肉堆成的身子骨，像是让通了高压电的电棍狠狠杵了一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抽搐了一下。

他那塞满了谎话和算计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那套在劳改农场里被千锤百炼出来的本能，已经先一步抢占了高地。

“到！”

一个又短又脆的字眼，跟他刚才那套港商的斯文腔调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子队列里喊操练的兵味儿，从他嘴里不受控制地弹了出来。

下一秒，在所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注视下，一幕足以载入长山镇派出所年度奇闻的景象发生了。

陈国华那肥胖的身躯猛地绷直，原本死死抓着曹杰胳膊的两只肥手，“啪”的一声脆响，闪电般收回，五指并拢，跟两条烙铁似的，死死贴在了他那条满是褶子的西裤裤缝上。

脚下那双冒牌的“老人头”皮鞋，后跟“嗑”的一声用力并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个人抬头、挺胸、收腹，下巴微微内收，眼神直视前方，摆出了一个教科书里才能看到的标准立正姿势。

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熟练得让人心疼。一看就是被人拿着带铁扣的皮带，一天抽八遍，练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次，已经把这套动作刻进了脊椎骨里。

整个包间，前一秒还充斥着他那杀猪般的哭嚎，这一秒，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时间，好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李贵田刚要喷薄而出的骂娘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张着个嘴，活像个岸上缺水的蛤蟆。

白山那双大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嘴巴张成了个“O”型，下巴都快脱臼了。他跟了韩峰这么久，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这个兄弟了，可眼前这一出，他还是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那两个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的小民警，手里的英雄牌钢笔还悬在笔记本上空，笔尖上凝聚的一滴墨水颤颤巍巍，就是不敢落下去。他们俩呆呆地瞅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哭哭啼啼的“港商”，再瞅瞅那个稳如泰山，只用一句话就扭转乾坤的年轻人，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就连曹杰这个在基层派出所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跟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的老公安，那张不苟言笑的国字脸上，也挂满了压抑不住的惊愕。

他办过的案子，能从派出所门口排到镇政府大楼。审过的犯人，从偷鸡摸狗的小毛贼到持刀抢劫的悍匪，什么样的没见过？可这么邪乎的场面，他真是头一回见。

前脚还是个声泪俱下，控诉自己被地方恶霸欺压，要为港商群体讨个公道的“爱国华侨”；后脚就因为一个名字，变成了一个听到口令就条件反射立正报到的……劳改犯？

只有劳改犯！

只有在戒备森严的劳改农场里，被日复一日的军事化训练，把服从和纪律当成饭来吃，才能训出这种深入骨髓，比自己亲爹叫自己还管用的条件反射！

曹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谁狠狠敲了一记警钟，瞬间什么都通透了。

什么他妈的港城富商？

什么响应国家号召的爱国投资人？

纯属扯他娘的犊子！

这胖子，压根就是一个刚从号子里放出来没多久，贼心不死，跑到他们这山高皇帝远的小镇上，想趁着改革开放的东风，空手套白狼的职业骗子！

陈国华自己也彻底傻了。

等他那被本能支配的身体，把这一套标准动作做完，脑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那张刚刚还涨得通红的胖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一干二净，变得跟墙上刷的石灰粉一样惨白。

黄豆大的冷汗珠子，顺着他那打了摩丝、梳得锃亮的大背头往下滚，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他两腿一软，膝盖骨跟没了似的，要不是还强撑着那个立正的姿势，早就一屁股瘫在地上了。

完了！

这回是真他娘的完了！

他怎么就……怎么就没管住自己这身贱骨头！在里面被收拾了那么多年，这套动作已经成了吃饭喝水一样的本能，一听到那个代号，身体就自己动了！

他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跟见了活阎王一样，死死地盯在韩峰的脸上。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怎么会知道“王细牛”这个代号？这可是他在清河农场四分场二大队的编号，连他老家的户口本上都找不着这个名字！

韩峰迎着他那见了鬼的目光，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嘲弄的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那把被他坐得有些温热的木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曹杰面前，个头比曹杰还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胖子，然后才把目光转向曹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

“曹所长，这下，信谁的，心里有数了吧？”

曹杰用力地呼吸了一下，胸口因为刚才的震惊而剧烈起伏。他看向韩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审视和怀疑，变成了现在混杂着敬佩和探究的复杂情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李贵田这个堂堂的招商局局长，会对一个毛头小子言听计从。这小子，不光是有胆子，有魄力，他娘的还有一双能看穿人心的毒辣眼睛和神鬼莫测的手段！

“我明白了。”

曹杰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重重地点了点头，再也没有半分犹豫。他猛地转过身，那张国字脸已经冷若冰霜，眼神锐利得跟刀子似的，狠狠地扎在还保持着立正姿势、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的陈国华身上。

“王细牛，是吧？”曹杰的声音又冷又硬，充满了戏谑，“我看你这身子骨，在里面让管教干部们锻炼得不错嘛！精气神很足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国华的心尖上。

“冒充港商，伪造身份，跑到我们长山镇来招摇撞骗，还敢跟警察演戏？”曹杰的音量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威严，“我看你是在外面待腻了，想回去找你那些老伙计，重温一下睡大通铺，啃窝窝头的旧梦了？”

陈国华的心理防线，在曹杰这番话的连番轰炸下，彻底土崩瓦解。

“噗通”一声闷响，他再也撑不住那个标准姿势，两腿一软，肥硕的身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让旁边的人都替他膝盖疼。

他一把抱住曹杰的大腿，这回是真哭了，哭得鼻涕眼泪横飞，嚎得撕心裂肺。

“警察同志！曹所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个从南方倒腾点电子表和喇叭裤的二道贩子，一时鬼迷了心窍，听人说东北这边人傻钱多还好骗，我就……我就动了歪心思！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看在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子的份上，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吧！”

这一次，他的眼泪和鼻涕，不再是表演的道具，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绝望。

曹杰厌恶地皱了皱眉，抬起一脚，毫不客气地甩开他那双油腻腻的手，对着身后那两个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年轻民警，冷冷地一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铐起来，带走！”

“是！”

两个小民警响亮地应了一声，精神头立马就上来了。他们一个箭步上前，一左一右，跟抓小鸡似的架住陈国华的胳膊。其中一个手脚麻利地从腰间的牛皮套里，掏出一副在灯光下闪着森然寒光的锃亮手铐。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冰冷的钢铁，死死地锁住了陈国华那双肥胖油腻的手腕。

手铐加身的那一刻，陈国华浑身上下所有的精气神，像是被这一声脆响彻底抽空了。他整个人瘫软成一滩烂泥，要不是两个民警架着，早就滑到地上了。他就这么被拖着，那双昂贵的冒牌皮鞋在地上划出两道难看的痕迹，被带出了包间。

一场差点让长山镇政府和招商局沦为全县笑柄，甚至可能导致几百万投资打水漂的惊天骗局，就在这“咔嚓”一声中，被韩峰云淡风轻地化解于无形。

李贵田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伸手一摸后背，衬衫已经让冷汗给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走到韩峰身边，抬起蒲扇大的手掌，用力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砰”的一声响。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最后千言万语都汇成了一句发自肺腑的糙话。

“韩老弟……操！今天这事儿，要不是你，老哥我这身皮都得让人给扒了！不，是咱们整个长山镇，都让你给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