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举起来了。
萧衍跪在刑台上,脖子后面能感觉到铜斧刃口的凉气。台下黑压压一片人,都是来看弃市的。弃市,当众砍头,尸体扔街上示众三天,这是秦律。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昨天他还是个法学博士,在图书馆查资料,一睁眼就成了秦朝刑徒,罪名是“妄议律法”。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原身是个小吏,因为说了句“连坐太苛”被人告发。
“午时三刻到——”监刑官拖长了声音。
萧衍闭上眼。完了。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文字、条文、律令的影像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成一行清晰的字:
【律判:每日可否决一条现行律法,使其在百里范围内暂时失效,持续十二时辰。】
什么?
“行刑!”监刑官喊。
刽子手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握紧斧柄,高高举起。
萧衍猛地睁开眼,盯着那把斧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否决!否决这条“弃市”的律法!
【否决“弃市”律。】
脑子里那行字亮了一下。
斧头落下来了。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斧头砍在萧衍后颈上,没砍进去,反而像砍在铁块上,斧刃崩了个口子,整个斧头弹飞出去,哐当一声掉在刑台边上。
刽子手愣住了,看着自己发麻的虎口。
台下的人群“哗”地炸开了。
“怎么回事?”
“斧头坏了?”
“砍不进去?”
监刑官站起来,脸色铁青:“换斧!再砍!”
另一个刽子手提着斧头上台,深吸一口气,抡圆了砍下去。
“铛——!”
又一声响。斧头又弹飞了。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斧头明明砍中了,可就是砍不进去,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护着那刑徒的脖子。
人群骚动起来。
“妖法!是妖法!”
“律法不验了!”
“快跑啊!”
黑夫站在刑场边上,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全是汗。他是狱卒,奉命来监视这个叫萧衍的刑徒,防止有人劫法场。可眼前这景象,他活了三十一年从没见过。
斧头砍不死人?
他盯着刑台上那个年轻人。那人还跪着,脖子后面连道红印都没有。
监刑官慌了,连喊了三声“再砍”,可第三个刽子手死活不肯上去。台下的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已经跑了。
“收监!先收监!”监刑官擦了把汗,“此事需禀报上峰!”
黑夫跟着其他狱卒上台,把萧衍架起来。他近距离看了萧衍一眼,那人眼神很清醒,没有疯癫,也没有术士那种神神叨叨的样子。
就是很平静。
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咸阳宫。
嬴政把竹简摔在案上。
“妖言惑众!”
下面跪着的官员头埋得更低了:“陛下,监刑官、刽子手、在场数百黔首都可作证,斧头确实砍不进去,连砍三次,斧刃都崩了。”
“那是斧头不利!”嬴政站起来,在殿里踱步,“或是那刑徒用了什么邪术!查!给朕查清楚!”
“诺。”
官员退下后,嬴政独自站在殿中。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律法不验?
商君之法,秦国立国之本。六国都灭了,天下都一统了,律法怎么会不验?
他走到案前,又拿起那份奏报看了一遍。字迹工整,叙述清晰,不像胡编。
心里那点惊疑,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了。
公子府。
扶苏放下手里的简牍,看向面前的心腹:“当真?”
“千真万确。”心腹低声说,“刑场的人都看见了,斧头砍下去,铛铛响,就是伤不了人。现在咸阳城里都在传,说律法失灵了。”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小读儒家经典,一直觉得秦法太苛。连坐、肉刑、弃市……每一条都沾着血。可他不敢说,父皇最恨人质疑律法。
现在,居然有人让律法“失灵”了?
“去查查那人。”扶苏说,“叫什么?关在哪里?”
“叫萧衍,关在咸阳狱。”
“小心些,别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诺。”
咸阳狱,死牢。
萧衍坐在草席上,看着从小窗透进来的一缕月光。
能力是真的。
他试过了,脑子里那个【律判】的界面还在,显示着“今日否决:弃市律(已生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日限一次,百里范围,十二时辰。
也就是说,明天这个时候,能力会刷新,他可以再否决一条律法。
而今天,在咸阳百里内,不会再有人被“弃市”处死。
他摸了摸后颈。皮肤完好,连个印子都没有。
这能力……太逆天了。
但也很危险。秦朝是什么地方?法家治国,律法就是皇权的延伸。你否决议法,就等于否定皇权。
嬴政不会放过他。
李斯不会放过他。
整个秦朝的官僚体系都不会放过他。
可他能怎么办?不用这能力,今天他就死了。用了,就是和整个帝国为敌。
萧衍苦笑。一个法学博士,穿越到秦朝,第一件事就是挑战秦律。
真是专业对口了。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黑夫提着油灯走过来,打开牢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两人对视。
黑夫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你用的什么邪术?”
“不是邪术。”萧衍说。
“那是什么?”
“是道理。”
黑夫皱眉:“什么道理?”
“法应该保护人,不应该随便杀人。”萧衍看着他的眼睛,“弃市这条律法,不该存在。”
黑夫愣住了。他当狱卒十几年,听过囚犯喊冤,听过囚犯咒骂,从没听过有人说“这条律法不该存在”。
律法就是律法,天子定的,还有什么该不该?
“你疯了。”黑夫说。
“也许吧。”萧衍靠回墙上,“但今天,咸阳城里不会有人被弃市处死了。这是好事,对吧?”
黑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起去年秋决,他押送十几个囚犯去刑场,里面有个少年,才十五岁,因为邻居藏了禁书,被连坐判了弃市。那孩子一路哭,说娘还在家等他回去吃饭。
斧头砍下去的时候,黑夫别开了脸。
“法应该护生。”萧衍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不该是现在这样。”
黑夫提着油灯的手紧了紧。
他什么也没说,关上小窗,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萧衍听着那脚步声,知道这个人心里有些东西松动了。
很好。
他需要盟友,哪怕只是一个开始动摇的狱卒。
月光移了一点,照在牢房角落。萧衍闭上眼,开始想明天该否决哪条律法。
连坐?肉刑?还是苛税?
一条一条来。
每天否决一条。
他要看看,这铁板一块的秦法,到底能被他撬开多少裂缝。
咸阳宫,深夜。
嬴政还没睡。他站在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三十六郡。
天下是他打下来的,律法是他定的,谁敢动摇?
可那份奏报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来人。”他忽然开口。
阴影里走出一个侍从:“陛下。”
“去告诉蒙毅,让他暗中查一件事。”嬴政转过身,眼神在烛光里明暗不定,“咸阳刑场,今日发生的异事。查清楚,那刑徒到底是什么人,用的什么手段。”
“诺。”
侍从退下后,嬴政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里。
窗外夜色浓重,咸阳城沉睡在律法的铁幕下。
但有些东西,已经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