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暗影中的对峙后，东宫的气氛便如拉满的弓弦，紧绷得令人窒息。谢临渊并未再踏足偏殿，却也未撤走那些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眼线。沈清寒的生活仿佛被置于一个精致而冰冷的琉璃罩中，一举一动皆在无形的目光下。

她习惯了。习惯了用左手梳发——因为右腕的旧伤每逢阴雨便钻心地痛；习惯了在睡前检查门窗——尽管这偏殿早已是铜墙铁壁；更习惯了在午夜梦回时，从枕边摸出那枚被谢临渊夺走又归还的乌木簪，一遍遍摩挲着那道藏刃的缝隙。

那日太师寿宴上的风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浪后，又诡异地归于死寂。谢临渊雷声大雨点小地查了一通，最终以几个内侍监守自盗、畏罪自杀草草结案。萧奉先虽吃了个哑巴亏，看她的眼神却愈发阴毒，像淬了毒的针。

沈清寒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杀招，往往无声无息。

那日午后，骤雨初歇。李德全捧着一道圣旨模样的明黄卷轴走进来，脸上堆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沈良娣，殿下有赏。”

是一盒胭脂，色泽艳若桃夭，香气馥郁醉人。

“殿下说了，这是西域进贡的‘醉颜红’，最衬姑娘的肤色。”李德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殿下今晚宿在御书房，让姑娘早些歇息。”

待李德全离去，沈清寒盯着那盒胭脂，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直觉告诉她，这东西有问题。谢临渊那样的人，怎会突然送她胭脂？还是在这种风口浪尖上。

她取来银针试探，毫无反应。又滴入清水中，水色依旧澄澈。

难道是她多心了？

夜深人静，她终究抵不住连日来的疲惫与心悸，沾染了些许胭脂在唇瓣上。那香气似乎有安神之效，没过多久，她便沉沉睡去。

迷蒙间，她感觉有人靠近。

沉重的龙涎香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谢临渊独有的气息。他来了，不知何时，也不知为何而来。

沈清寒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钧。身体里像是燃起了一把火，顺着血脉四处流窜，烧得她理智尽失，只想寻求一丝清凉。

“醒了？”头顶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装得倒像。”

一只冰凉的大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粗粝，带着薄茧，狠狠地碾过她的唇瓣，像是要将那抹艳红擦去，又像是在品尝某种毒药。

沈清寒难受地嘤咛一声，本能地向那只冰凉的手掌蹭去。

这一蹭，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沈清寒！你还有脸勾引孤？！”

谢临渊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的眼睛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与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看着孤！”他低吼，将她从床榻上拽起，强迫她面对自己，“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以为给孤下这种卑劣的药，就能控制孤吗？啊？！”

沈清寒混沌的脑子被冷水泼醒了一半。下药？她什么时候……

“我没有……”她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没有？”谢临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狠狠摔在她脸上，“那你解释解释，这是什么？你和萧奉先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要在今日的胭脂里动手脚，让孤从此沦为你的裙下之臣！”

沈清寒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坠入深渊。

密信？她从未写过！

她颤抖着手捡起那封书信，熟悉的字迹让她瞳孔骤缩——那是模仿她的笔迹，惟妙惟肖，足以乱真。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母亲教她写字时，习惯在“心”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挑。

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她和谢临渊的死局。

她想解释，想说这信是假的，这胭脂也是别人送的。可体内那股燥热越来越强烈，烧断了她最后的理智。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看到谢临渊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谢临渊……信我……”她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衣袖，却被他狠狠甩开。

“滚！”谢临渊像躲避瘟疫一样后退一步，眼神嫌恶至极，“孤当初真是瞎了眼，竟会觉得你可怜！你和你那个谋逆的父亲一样，都该死！”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沈清寒的心脏。

父亲……谋逆……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疤，也是她拼命想要洗刷的冤屈。她以为，至少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东宫里，他能看见她的好，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原来，终究是奢望。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嘴角渗出的血丝，凄美得惊心动魄。

她看着他，目光从最初的哀求，渐渐变得空洞，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好……”她轻笑一声，笑声凄厉，“既然殿下觉得我该死，那臣妾……遵命便是。”

话音未落，她猛地拔下发间的乌木簪。

这一次，她没有刺向任何人。

锋利的簪尖调转方向，带着决绝的力道，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近在咫尺的谢临渊一脸。

他愣住了，所有的愤怒、恨意，在这一刻凝固。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他面前缓缓倒下，那双总是盛满倔强与算计的眼睛，此刻正望着他，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惊愕的面容，然后，一点点涣散，熄灭。

“沈……沈清寒？”

谢临渊颤抖着伸手去接，却只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衣角。

她倒在血泊中，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染血的簪子，嘴角却勾起一抹解脱般的微笑。

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终于，不用再活在这吃人的牢笼里了。*

窗外，残月隐入乌云，天地间一片漆黑。东宫的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而这场由恨意与误会织就的悲剧，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