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皇室照例于北麓围场举行春猎大典。天子亲率宗亲贵胄、文武重臣踏雪出巡,旌旗猎猎,马蹄翻飞,雪浪如潮。围场深处,苍松覆雪,野兽惊窜,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猎犬长啸划破寂静山林,惊起寒鸦万点,如墨洒向灰白苍穹。
谢临渊策马立于高岗,玄色猎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剑“青冥”未出鞘,却已隐隐嗡鸣,似感应杀机。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却总在不经意间扫向远处那一抹素白身影——沈清寒。
她披着月白色狐裘,骑一匹青鬃马,远远落在队伍末尾,似与世隔绝。狐裘边缘缀着细碎银狐毛,在雪光下泛着微柔的光,衬得她愈发清冷如谪仙。自那夜毒发昏厥、险死还生之后,她便再未与他说过一句话,连目光都未曾交汇。太医说她元气大伤,寒毒入脉,需静养百日,可她却执意随行春猎,谁也不知她为何如此执拗。唯有她贴身侍女小桃曾低语:“小姐说,若不亲眼见一场雪,怕是再不见得出春了。”
谢临渊心中隐隐不安。他总觉得,她像一只即将飞向烈火的孤鸟,明知是死,也要扑去。那日她昏睡前说的“琉璃灯碎了,就什么都明白了”,至今仍如魔咒般在他脑中回响。可那盏灯已碎,碎片藏于密匣,他尚未参透其中玄机,而她,却已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险境。
“殿下,该进围场了。”内侍低声提醒,声音在风中几乎被撕碎。
他收回目光,轻夹马腹,率队深入。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碎裂声,仿佛命运的裂痕,正悄然蔓延。
猎令既下,号角长鸣。围场四门紧闭,猎犬狂吠,惊起林中宿鸟。众人纵马驰骋,箭如流星,不多时已有鹿、狐、野兔等猎物纷纷落网,欢声笑语在雪谷中回荡。皇帝立于高台,含笑观猎,太子太师萧衡侍立身侧,手持暖炉,神色从容,眸光却如冰刃,悄然扫过人群。
然不过半个时辰,天色骤变。
原本晴朗的苍穹忽被乌云吞没,狂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至,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林间传来低沉的呜咽声,如鬼哭,如狼嚎,又似冤魂夜泣,令人毛骨悚然。
“不对劲!”老将李崇勒马惊呼,手按刀柄,“这声音……是狼群!而且是北境雪狼,凶性极烈,非寻常野兽可比!此地怎会有这等凶物?”
话音未落,林中骤然冲出数十头巨狼,毛色如墨,眼泛幽绿,獠牙外露,涎水滴落于雪地,竟将白雪腐蚀出一个个小坑——**竟是被人以秘药催狂的凶兽!**更有几头狼颈间缠着断裂的铁链,显是被人囚禁多年,今日方放。
“有诈!护驾!护驾!”侍卫们惊慌大喊,仓促结阵,长矛林立。
可狼群来势如潮,双目赤红,毫无痛觉,悍不畏死,转瞬便撕开外围防线。惨叫四起,血染白雪,断肢残臂抛洒雪原,一时间,围场化作修罗地狱。有贵女被拖入林中,只余一声凄厉惨叫;有侍卫被咬断咽喉,倒地抽搐,血如泉涌。
“保护太子!”禁军统领嘶吼,率亲卫围拢。
谢临渊拔剑在手,眸光冷冽如霜:“不必管我,先护陛下与贵妃!”
他话音未落,忽见一道白影如电般掠过雪原,直扑他身前——是沈清寒!
她竟单枪匹马,迎向三头扑来的巨狼!青丝散乱,狐裘翻飞,手中一柄短剑寒光凛冽,正是当年沈家家传的“霜啼剑”。
“阿九!回来!”谢临渊目眦欲裂,声裂长空。
可她已挥剑斩断一头狼首,鲜血喷溅,染红了她的衣袖与脸颊。那双眸子在血光中骤然锐利,瞳孔收缩如刃,寒光四射,映着飞溅的血雾与狼尸倒地的阴翳,竟似燃着幽深的烈火,冷冽而决绝。她身形未停,足尖一点,跃上马背,竟以自身为饵,将狼群引向自己。她知道,这些狼是冲着太子而来,而她,是唯一能挡下这一击的人。那目光始终锁定前方,不闪不避,仿佛穿透了生死界限,只余下不容动摇的执念。
“她疯了?!”众人惊骇,纷纷避让。
可谢临渊却在那一瞬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疯了。
她是**来还债的**。那双眼里,早已没有退路,只有偿还。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血腥气在喉间弥漫,她却一动未动,只是缓缓闭了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痛楚已被压成冰封的寒潭。她跪得笔直,脊梁如刃,仿佛十年流放路上风雪凿刻出的碑石,任寒霜覆骨,也不弯一分。
还那年他监斩沈家时,她跪地哭求而他无动于衷的债;还他十年冷漠,她孤身流放、母亲病逝不得相见的债;还他今日仍端坐高台,而她却要以命相护的债。她用血,一笔一笔,写下“沈家未叛”四字。
“沈清寒!”他怒吼,纵马追去,剑光如电,斩杀两头巨狼。她望着那道奔来的身影,手指微颤,却终究没有抬手相迎,只是将染血的指尖悄然藏入袖底,像藏起一段从未说尽的旧梦。
就在此时,一头最为巨大的银狼自雪堆中暴起,如鬼魅般扑向谢临渊背后——那是狼王,眼中泛着诡异的红光,爪如玄铁,直取他后心!其速之快,连谢临渊都未能完全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寒竟弃马腾身,如白鹤展翅,横身挡在谢临渊与狼爪之间!
“嗤啦——”
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仿佛命运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鲜血如瀑,自她左臂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雪地,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猩红寒梅。她整个人被巨力拍飞,重重摔在雪中,狐裘碎裂,露出那条深可见骨的伤口,筋肉翻卷,血肉模糊,连森森白骨都隐约可见,触目惊心。
“阿九——!”
谢临渊目眦裂血,怒吼如雷,一剑斩断狼王头颅,血柱冲天,如红莲怒放。他翻身下马,将她抱入怀中,颤抖着撕下衣袍,死死勒住她手臂的伤口,声音嘶哑:“撑住!阿九,撑住!太医!快传太医!”他嘶吼,声音已带哽咽,眼中血丝密布,再不见半分太子的沉稳。
可沈清寒却缓缓睁眼,目光清冷却如寒潭,映着他焦急的面容,却无半分温度。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是她少年梦里唯一光亮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碰我……”
她声音微弱,却字字如刀,凿进他心口:
“您的手……沾满沈家血……脏。”
话落,她眼眸一闭,头一偏,昏死在他怀中。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未及坠地,已在寒风中凝成冰珠。
雪,无声落下。
谢临渊抱着她,跪在血雪之中,一动不动。他的玄色衣袍已被鲜血浸透大半,与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风卷着雪片打在他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割得他面目全非。他低头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看着她袖中滑落的一块残破锦帕——那上面,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株梨花,花下,还有一行小字:
**“愿岁岁年年,与卿共此时。”**
那是他当年写在画上的字。
她竟一直绣在贴身的帕子上,十年未弃。线已泛黄,却一针一线,密密缝着,如同她十年来未曾说出口的执念。
“阿九……”他终于崩溃,低低地、哑哑地哭出声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不信你……我不该踹你……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跪在雪里……”
“我该死……我该死啊……”
他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仿佛一松手,她便会如雪般消散。可她听不到了。
只有雪,还在下。
而远处,一道玄色身影立于高崖之上,静静俯视着这一切。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瓷瓶,瓶口残留着淡绿色的粉末——正是能激发野兽狂性的“噬魂散”。他嘴角微扬,眼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轻笑一声,低语如毒蛇吐信:
“好一出忠仆护主,烈女殉情。沈清寒,你越是这般清高孤傲,以命证清白,本座越不能留你性命。活着的你,比死了的沈家,更让人忌惮。”
“谢临渊……你终究,也会为今日之痛,亲手斩断最后一条退路。等你发现真相,便是你我决裂之时。”
那人转身隐入风雪,衣角翻飞处,露出一截绣着金线蟠龙的袖口——那是**太子太师**独有的制式。风雪中,他身影渐远,只余一串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