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一九八八年腊月初七,长白山下,靠山屯冻成了一块铁疙瘩。陈老四扛着冰镐往家走,眼瞅着日头要落山了,天边那抹残红,像谁一刀子拉开的血口子。
他在冰面上停住了脚。
离岸边十几丈远,河心那块冰面底下,黑黢黢一团。陈老四凑近了,扒拉开积雪,哈着白气往下瞅。看清了——是口棺材,黑漆木,顶子破了,泡得发胀。
“邪性。”他啐了口唾沫。
按老理儿,河里捞出棺材是大忌。淹死的人要找人替,棺材浮上来,那是替身找着了。可这腊月天,河面冻得两尺厚,这棺材咋就正好在他眼前破了冰?
陈老四扭头要走,脚底下一滑,整个人趴在了冰面上。他撑着起身,手指头触到什么硬东西——是半块木牌,卡在冰缝里。他抠出来,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清了上头刻的字:
陈氏,甲子年十月生
陈老四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滴个亲娘……”他哆嗦着念叨,“甲子年……今年就是甲子年啊!”
就在这时,棺材盖“嘎吱”一声,裂了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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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院里,陈老爷子正蹲在灶坑前头烧火。
锅里的水咕嘟着,窗户纸让热气一熏,变得又薄又透。老爷子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火舌舔着柴火,光影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他耳朵动了动——外头起风了,风打着旋儿,卷着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爸!”门被撞开,陈老四跌跌撞撞冲进来,裤腿冻得梆硬,“河、河里捞着口棺材!黑漆木的!”
老爷子手里的烧火棍顿了顿。
“离河远点。”他声音干巴,“今天日子不对。”
“不是,爸!”陈老四把木牌递过去,“您瞅这!上头写着陈氏,甲子年生的!这不就是今年吗?谁家姑娘今年嫁进来不成?可咱村儿今年就没办喜事啊!”
老爷子接过木牌,手指头摩挲着刻痕。木头是新刻的,但刻痕里渗着河泥,像在底下泡了好些年。
“去把狗牵进来。”老爷子站起身,佝偻的背脊忽然绷直了,“院门闩死。”
陈老四没敢多问,照做了。那条老黄狗牵进来时,夹着尾巴,喉咙里呜呜咽咽,死活不肯往屋里走。老爷子没管它,转身进了东屋。
东屋炕上,陈老四的媳妇刘秀珍正挺着个大肚子,疼得满脸是汗。接生婆王婶子跪在炕头,两只手按在肚皮上,脸色越来越白。
“老爷子,不行啊。”王婶子声音打颤,“胎位不正,脚先下来了。”
老爷子没说话,走到炕沿前,盯着儿媳妇的肚子。刘秀珍的肚皮涨得发亮,薄薄一层皮底下,能看见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踢,是缓慢地、有规律地蠕动,像一条盘着的蛇在舒展身体。
“爸……”刘秀珍抓住老爷子的手,指甲掐进他干枯的皮肉里,“疼……肚子……肚子里有东西在钻……”
老爷子抽回手,转身出了屋。
他从堂屋香案底下摸出个黄布包袱,抖搂开,里头是七根铜钉,每根都有一拃长,钉身刻满了扭曲的符咒。钉子锈得厉害,但尖头磨得锃亮,泛着冷森森的光。
“老四,上房梁。”老爷子说,“把最大的那面镜子搬下来。”
陈老四搬来凳子,够着房梁上那面积满灰的铜镜。镜子一搬动,灰簌簌往下落,落在老爷子摊开的包袱皮上。他把镜子支在堂屋正中央,镜面对着东屋门。
然后他盘腿坐在镜子前,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不是普通话,也不是东北土话,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音节。声音很低,但屋里的空气开始发稠。灯苗跳了一下,缩成绿豆大小,屋子里暗下来。
东屋突然传来刘秀珍一声凄厉的尖叫。
“出来了!脚出来了!”
紧接着是王婶子的哭腔:“不对!不对!这不是脚!”
老爷子猛地睁开眼睛。他从包袱里抓起第一根铜钉,对准自己左手手心,狠狠扎了下去。
铜钉穿透手掌,血顺着钉身往下淌,滴在包袱皮上。血珠子没有渗进布里,而是像活物一样,在布面上蜿蜒爬行,爬成一个古怪的图案。
东屋的惨叫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有婴儿的哭声。
哭声很弱,像小猫叫,但听得清清楚楚。陈老四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老爷子拔出手心里的铜钉,血淋淋的手抓起了第二根。他站起身,推开了东屋的门。
炕上,王婶子昏死在一旁。刘秀珍仰面躺着,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房梁。她死了。身下一大滩血,血泊里躺着个浑身青紫的婴儿,脐带还连着。
婴儿不哭了,安静地躺着。但它的眼睛睁着。
那双眼睛不像新生儿的混沌,而是清亮得吓人,瞳孔深处,有极细的、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
老爷子走到炕边,俯身盯着婴儿。婴儿也看着他,眼神平静,不像个孩子,倒像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
“该来的还是来了。”老爷子喃喃道,血手举起了第二根铜钉。
他没往婴儿身上扎,而是扎进了自己的右肩。铜钉穿透皮肉,钉在了肩胛骨上。老爷子闷哼一声,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但他手很稳,拔出第三根,扎进左肩。
然后是第四根,右大腿根。
第五根,左大腿根。
第六根,胸口偏左,离心脏一寸。
每扎一根,屋里的温度就降一分。到第六根扎完,呵气成霜。炕上的血开始结冰,冰花顺着炕沿往下爬。
婴儿突然动了。
它举起青紫色的小手,在空中抓挠,然后慢慢转向老爷子,咧开了嘴——没牙的牙龈露出来,那是个笑,阴森森的笑。
老爷子抓起最后一根,也是最粗的一根铜钉。
这根钉子是黑色的,上头刻的不是符,是条盘着的龙,龙眼是两颗极小的红石头。他双手握住钉子,高高举起,对准了婴儿的眉心。
婴儿不笑了,盯着钉子,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是恐惧。
就在这时,窗外炸开了一声雷。
腊月天打雷,靠山屯的老人都说,这是要出大事了。雷声滚滚,不是从天上来,倒像从地底下钻出来,震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紧接着,狂风大作,卷着雪片子砸在窗户上,窗户纸瞬间千疮百孔。
借着惨白的雪光,老爷子看见窗外天空的异象。
云层压得极低,黑得像墨。但云层之间,有道暗金色的东西在游走,扭动,时隐时现。那不是闪电,闪电没这么长,没这么活。它偶尔露出全貌,像条巨大的、长了鳞片的带子,横亘过半边天。
那是龙。
至少形状像龙。
屋里的婴儿突然放声大哭。这次哭声不是微弱,而是洪亮,震得人耳膜发疼。哭声里,炕上的血冰咔咔裂开,冰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老爷子再不犹豫,最后一根黑钉,狠狠扎向婴儿的眉心。
钉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婴儿的哭声变了调,变成了尖啸。与此同时,窗外那道暗金色的影子猛地一扭,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从云端直坠而下,砸向地面——
轰隆!
巨响。不是雷声,是山崩地裂的声音。
陈老四抱着脑袋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堂屋那面铜镜碎了。不是裂开,是炸开,碎片崩得满屋都是。其中一片擦着他的脸飞过去,留下道血口子。
一切突然安静了。
风停了,雷息了,连婴儿的哭声也没了。
老爷子瘫坐在炕沿,七根铜钉钉在他自己身上,血把棉袄浸透了大半。他喘着粗气,看着炕上的婴儿。
婴儿眉心多了个红点,针尖大小,微微凹陷。暗金色的纹路从瞳孔里消失了,眼睛变成了普通婴儿的浑浊。它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老爷子伸手,在婴儿身上摸索。从脖子摸到胸口,再摸到肚脐,最后停在丹田的位置。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婴儿冰凉的脑门上,嘴里念念有词。
半晌,他抬起头,脸色灰败。
“成了。”他声音哑得厉害,“七钉锁龙,锁住了。”
陈老四爬过来,看着死去的媳妇,又看看活着的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爸,这、这到底……”
“这孩子命里带煞。”老爷子打断他,“见得了阴阳,镇不住因果。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对外就说,秀珍难产死了,孩子命大,活下来了。”
“可那棺材……”
“棺材是冲着孩子来的。”老爷子盯着窗外,天空已经恢复了漆黑,云散开了,露出半拉月亮,“有人不想让他活,也不想让他死。要把他困在这。”
陈老四听不懂,只觉得浑身发冷:“那咋办?”
老爷子没回答,慢慢拔出自己身上的铜钉。每拔一根,就带出一股黑血,血落地就凝成冰。七根钉子拔完,他虚弱得几乎站不住,扶着炕沿才没倒下。
他把七根钉子收进黄布包袱,血淋淋的手摸了摸婴儿的脸。
“起个名吧。”老爷子说,“要硬,要能扛事。”
陈老四看着孩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挤出一句:“叫……叫山子?陈山?”
老爷子摇摇头,目光越过窗户,看向外面黑沉沉的群山。
“叫关山。”他说,“陈关山。一关一山,一关一山……他这辈子,关山难越。”
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次眼睛很正常,黑溜溜的,懵懂地看着这个世界。但就在老爷子转身的瞬间,陈老四发誓,他看见孩子的瞳孔深处,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
像条盘着的蛇,或者别的什么,在黑暗里,悄悄睁开了另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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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靠山屯没人敢出门。
捞棺材的陈老四家死了人,这事像风一样传遍了村子。家家户户早早闩了门,狗都牵进屋里,灶坑里的火不敢灭。有老人说,半夜听见了哭声,不是女人的,也不是孩子的,是那种低低的、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呜咽。
第二天一早,陈老四家院门外,雪地上多了些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那印子又细又长,分着岔,像什么动物的蹄子,但比牛蹄小,比羊蹄大。脚印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东屋窗根底下,那里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站了很久,来回踱步。
老爷子拄着拐杖出来看,盯着脚印,一言不发。他弯腰抓了把脚印里的雪,雪在手心里化成水,水是暗红色的,带着铁锈味。
“黄皮子。”他低声说,“来探路的。”
陈老四吓得腿软:“它、它们想干啥?”
“棺材没接走人,它们还会来。”老爷子把血水甩在地上,“这孩子招东西。七钉能锁住他命里的东西,锁不住外头这些惦记的。”
从那天起,陈关山就成了靠山屯最特殊的孩子。
他不会哭,至少没人听他哭过。饿了,冷了,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周遭。他喜欢看阴影——墙角、柜子底下、屋檐的背光处。有时候看着看着,会突然笑一下,笑得大人脊背发凉。
满月那天,老爷子在院里摆了香案。
不是庆生,是请神。香烧了三柱,两短一长,王婶子见了,脸白得跟纸一样——香烧成这样,是大凶。
老爷子没管,抱着陈关山跪在香案前,对着长白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他把孩子递给陈老四,自己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块巴掌大的木牌,黑沉沉,正面刻着一条盘龙,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老爷子咬破手指,在木牌正面抹了一道血,然后把木牌塞进陈关山的襁褓。
“这是山神契。”老爷子说,“咱陈家祖上和山里那位签的契约。牌在,山里的东西不敢动他。”
“那山外的呢?”陈老四问。
老爷子没回答,抬头看向远山。山峦起伏,像一条卧着的巨龙。而此刻,龙头方向的那片天空,正聚起一团不祥的黑云。
“山外的……”老爷子喃喃道,“就看造化了。”
陈关山在襁褓里动了一下。
他伸出小手,抓住了那块木牌。手指触到木牌的瞬间,木牌上的盘龙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院子角落里,老黄狗突然狂吠起来,冲着空无一人的柴火垛,龇着牙,背毛全竖起来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人眼看去,什么都没有。
但陈关山转过头,用他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声,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