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东至鲁西，万里黄河蜿蜒如龙，横贯大荒。河水浑浊奔腾，浪涛拍岸之声日夜不息，听起来像是无数冤魂在水底呜咽嘶吼。这片河段，历来被人视作生死禁地，老河工代代传下一句铁律：宁走荒山夜，不踏黄河边。

黄河之下，沉的不是泥沙，是千年积怨。历朝兵灾战死的将士、翻船溺死的客商、被仇家推入水中的冤魂、还有那些被阴修故意抛入河底炼魂的躯壳，层层叠叠，不知凡几。岁月流转，怨气汇聚，河底早已成了一处天然的阴穴，寻常阴物都不敢在此久留，唯有凶煞至极的水鬼，才能在此盘踞。

一到深夜，河面上常会出现无帆、无桨、无人操控的黑船，船头悬一盏幽幽绿灯，在雾中忽明忽暗。船行无声，却能自行漂荡，那便是黄河两岸人人闻之色变的阴船。船上装的从来不是货物，而是活生生的人，是被阴修掳来，准备运往隐秘之地献祭的生魂。

陈砚沿着黄河岸已经走了三日。

风里带着浓重的水腥气与腐臭，呛人欲呕。岸边芦苇荡茂密幽深，人一钻入，便彻底被黑暗吞没。时不时有泡得发胀发白的残肢、腐烂的棺木碎片顺着河水漂到岸边，看得人头皮发麻。换做常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陈砚神色始终平淡，仿佛只是在寻常林间散步。

对他而言，这些阴邪之物，连开胃点心都算不上。

第三日黄昏，夕阳沉入河面，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河面上升起白茫茫的雾气，雾气带着刺骨的阴寒，沾在皮肤上，如同针扎一般。就在这时，陈砚看见前方出现一处破旧渡口。

渡口早已荒废，木板腐朽，麻绳断裂，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孤零零立在岸边，枝桠扭曲，伸向河面，像一只伸向水中索命的鬼爪。

树下蹲着一个老汉。

他满脸皱纹，如同树皮，肤色黝黑，指节粗大，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拇指粗的铁链，铁链末端吊着三枚锈迹斑斑的铁钩，钩尖还沾着早已发黑的血迹。

这人，是黄河上最特殊，也最让人敬畏的存在——捞尸人。

附近的人都叫他老鬼头，一辈子在黄河边捞尸，见过的邪祟比吃过的米还多。

老鬼头头也没抬，像是早就察觉到有人靠近，声音沙哑干涩：“小子，不是本地人吧。”

陈砚停下脚步，淡淡应了一声：“是。”

“那就听一句劝。”老鬼头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泥土，“这河段，天黑就封渡，再往前走，不是喂鱼，是喂水鬼。黄河里的东西，比山上的猛兽凶十倍。”

陈砚目光平静：“我要过河。”

老鬼头终于抬起头。

他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却透着一股久经生死的锐利，只是刚一接触到陈砚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少年看上去文文静静，可身上那股阴气，比黄河底最凶的水鬼还要沉、还要冷，却又没有半点被邪祟侵体的迹象。

古怪，太古怪了。

老鬼头嗤笑一声，压下心中的不安，抬手指向雾气弥漫的河面中央：“过河？你先睁大眼睛，看看那是什么。”

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暮色四合，河面之上，一艘通体漆黑的大船正缓缓漂来。无帆，无橹，无桨，船身破旧，却干净得诡异。船板之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湿黑布，布下一道道隆起的轮廓，分明是一个个蜷缩的人形。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船头悬挂的那盏灯笼。

灯光不是寻常的暖黄，也不是赤红，而是一种幽幽暗暗、透着死气的暗绿色，在雾中一闪一闪，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窥视的鬼眼。

没有风，船却在自行靠近。

阴船。

真正在黄河上吃人的阴船。

老鬼头的声音瞬间压低，带着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那船上拉的根本不是货，全是生魂，全是活人。豫北那一带的阴修，专门在夜里开阴船掳人，迷晕了锁在船上，运去锁龙井那边献祭炼魂。”

“洼李村的人，是不是被你们这的阴修掳走的？”陈砚忽然开口。

老鬼头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踩中了痛处，连连摆手，身子都往后缩了缩：“别问！别管！我告诉你，黄河里的水太深了，牵扯的人物，不是你我这种凡人能碰的！你真想过河，就等到天亮，给我捞三具尸体上来，我念你胆子大，带你走一段。”

他是真的怕了。

洼李村一夜成空，这事在黄河沿岸早已传开，谁都知道是阴船干的，可谁都不敢提，不敢说，生怕引火烧身。

陈砚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答应老鬼头的条件。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岸边，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阴船。

船头的绿灯越来越亮，黑布之下，隐约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呜呜声，那是被堵住嘴的活人在绝望哭泣。

陈砚的指尖，微微一动。

丹田之内，沉寂了一路的胎灵鬼，忽然轻轻躁动起来。

不是警惕，不是畏惧。

是馋。

馋得浑身发颤，馋得几乎要破体而出。

一船生魂，一船阴力，还有船上阴修留下的阴冷气息，对胎灵鬼而言，简直是天下最丰盛的大餐。

陈砚望着在雾中缓缓靠近的阴船，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冷冽。

他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也好。”

“既然送上门来了。”

“那就，先吃了这船东西。”

夜色彻底吞没黄河两岸，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在天际。

渡口旁的老鬼头缩在柳树下，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低着头，仿佛这样就能避开河面上那股让人窒息的凶气。他不知道，今夜的黄河，将要见证一场连河底水鬼都要瑟瑟发抖的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