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的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满了脑部扫描的片子。
他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
“药物性脑损伤，损伤区域集中在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顾明远把林雅的核磁片子夹在灯箱上，用笔尖点了两个位置，“好消息是，损伤面积不算大，神经突触没有完全断裂。坏消息是，修复周期很长，半年起步，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不好说。”
陆沉盯着灯箱上那两块阴影：“最好的情况呢？”
“最好的情况，恢复到正常人的百分之八十到九十。”顾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但需要配合系统性的认知训练。费用方面，第一个疗程三个月，大概一百二十万。”
周超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病历袋。
陆沉没看他，直接问：“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就可以。”顾明远看了一眼坐在周超旁边、抱着存钱罐东张西望的林雅，语气缓了几分，“这孩子的情绪状态不错，对熟悉的人和物有明显的依恋反应，这是好兆头。很多同类患者连亲人都认不出来。”
陆沉点了下头：“那就明天开始。”
缴费窗口，一百二十万，刷卡，输密码，签字。
回执单吐出来的时候，李青青站在旁边，把单子接过去叠好，放进她随身带的文件袋里。
“我建了个表格，后面所有的缴费单据和治疗记录我统一归档。”她说。
陆沉嗯了一声，没多说。
第一次治疗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林雅被推进去之前有点害怕，抱着存钱罐不肯撒手。
李青青蹲下来，把存钱罐轻轻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在舱门外的椅子上。
“青青姐姐帮你看着小猪，你出来它就在这儿。”
林雅看了看存钱罐，又看了看李青青，最后点了点头，乖乖进去了。
治疗持续了四十分钟。
林雅出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那个存钱罐。
李青青递给她，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忽然抬头看了看陆沉。
“哥哥。”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陆沉愣了一下。
上次周超在电话里说林雅喊了“哥哥”，他没亲耳听到。
这是出事之后，林雅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这两个字。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林雅的头：“嗯，哥哥在。”
林雅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周超站在后面，别过脸去，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接下来的五天，林雅每天上午做高压氧舱，下午做认知训练。
训练内容很简单，辨认图片、复述短句、拼积木。
进展比顾明远预估的要快。
第三天，林雅能准确说出李青青的名字。
第四天，她看着周超的脸想了很久，忽然说了句“你是超超”。
周超当时正端着一碗粥，手抖了一下，粥洒了半碗。
第五天，顾明远做了一次阶段性评估，结论是：认知能力从六岁水平提升到了八到九岁，短期记忆有明显改善，对熟悉面孔的识别率从百分之三十提升到百分之六十五。
“继续保持这个速度，第一个疗程结束后，有可能恢复到十二到十四岁的认知水平。”顾明远在评估表上签了字，“后面的路还很长，但方向是对的。”
陆沉把评估表拍了张照，发给了林保国。
林保国回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前五十秒都是哽咽，最后十秒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告诉小雅，爸爸等她回来。”
陆沉没回语音，打了四个字：放心，会的。
治疗步入正轨之后，陆沉腾出手来处理生意上的事。
魔都的电子市场他惦记很久了，周超的电子厂目前只做乡镇五金建材渠道，天花板肉眼可见。
要往上走，必须接触更高端的供应链。
他花了两天时间跑了三个电子产业园区，最后在张江那边找到了一家科技公司。
规模不大，五十来号人，专门做智能家居的控制模块。
老板姓方，叫方志远，三十五六岁，技术出身，说话直来直去。
“你们厂的灯具控制板我看过样品了，做工还行，但芯片用的是国产低端系列，响应速度和稳定性都差一截。”方志远把样品板翻过来，指着上面的主控芯片，“如果换成我们定制的模组，成本增加十五块，但性能能提一个档次，直接够得上二线品牌的供应标准。”
陆沉靠在椅背上：“你们现在的供应商是谁？”
“江浙那边两家老厂，合作三年了。”方志远没藏着掖着，“但他们最近产能跟不上，交期老延，我正头疼。”
“我们厂月产能多少你清楚吗？”
“打听过了，满产大概八千到一万件。”方志远推了推眼镜，“说实话，量不算大，但你们的品控不错，退货率低。我需要的不是最大的供应商，是最稳的。”
陆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我们厂上个月的质检报告和出货记录，你看看。”
方志远翻了几页，眉头松开了。
两个人谈了一个半小时，敲定了初步合作框架：锐芯提供定制芯片模组的技术方案，周超的电子厂负责生产组装，首批订单三千件，单价比原来的乡镇渠道高出百分之四十。
“合同细节让你那边的人跟我对接。”方志远站起来握手，“对了，你那个合伙人叫周超是吧？上次打电话聊过，挺实在一个人。”
“他过两天会来魔都，后续的事你们直接谈。”
从锐芯出来，陆沉坐在车里给周超发了条消息，把合作框架的要点列了出来，末尾加了一句：这单子利润比镇上的渠道翻一倍，盯紧了。
周超回得很快：收到，明天我就过来。
第六天傍晚，周超从老家赶到了魔都。
他没先去酒店，直接奔了医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旧布娃娃，是林雅上大学之前一直放在床头的。
林雅正在病房里跟李青青玩拼图。
周超推门进来的时候，林雅抬起头，看了他三秒钟。
“超超。”
周超笑了一下，把布娃娃递过去：“给你带了个老朋友。”
林雅接过布娃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伸手拉住了周超的手。
“谢谢。”
两个字，咬字清晰，语气认真。
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青青低下头，假装在收拾拼图盒子。
周超站在原地，被一只小手攥着，喉结滚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拧紧，转身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