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武大陆,南域边陲,乱石坡。
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猩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焦糊的气息,钻入鼻腔,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处被掏空的石缝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枯草,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却写满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片曾经承载了他五年所有记忆的地方——石洼村。
那是他的家。
可现在,家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火光,是断壁残垣,是横七竖八、早已没了声息的尸体。
那些熟悉的面孔,平日里和蔼的村民,逗他笑的大叔,给过他糖果的大婶……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
“爹……娘……”
稚嫩的声音在喉咙里哽咽着,发不出丝毫完整的音节,只有滚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从眼眶里涌出,浸湿了脸颊,也浸湿了身下的枯草。
他叫陈潇,今年五岁。
就在一个时辰前,平静的石洼村突然闯入了一群身着黑衣、气息冰冷的不速之客。
他们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利刃,以及毫不留情的杀戮。
哭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死亡交响乐,在小小的村落里回荡。
他的父亲,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却会在夜里偷偷给他掖好被角的汉子,拿起了锄头,嘶吼着冲向那些黑衣人,却如同飞蛾扑火,瞬间被斩成了两段。
他的母亲,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把最好吃的留给她的女人,在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将他塞进了这个隐蔽的石缝,又用枯草将他掩盖,然后转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似乎是想引开那些恶魔。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母亲的背影。
之后,便是死寂。
只剩下燃烧的火焰噼啪作响,以及偶尔传来的、黑衣人翻动尸体搜寻财物的脚步声。
陈潇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一般。
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人?他们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家?
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茫然,但在那恐惧的深处,却有一丝微弱的、如同火种般的情绪在悄然滋生。
那是恨。
对那些黑衣人的恨,对这残酷现实的恨。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那些黑衣人终于离开了。
石洼村的火光也渐渐熄灭,只留下袅袅的青烟,在夜风中飘散。
四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死寂,只有偶尔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陈潇依旧蜷缩在石缝里,身体已经冻得有些僵硬,但他不敢出去。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着他的心脏。
又过了许久,直到确认周围真的没有任何动静了,他才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推开身上的枯草,从石缝里爬了出来。
脚一落地,就踩在了一片粘稠的液体上,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那是暗红色的血。
陈潇的身体猛地一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他强忍着不适,跌跌撞撞地朝着村子里跑去。
他要去找爹娘,他希望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爹娘一定还在等着他。
然而,现实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击。
他看到了父亲那具被斩成两段的尸体,看到了母亲倒在血泊中、早已失去生气的身影。
“爹……娘……”
这一次,他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嘶哑而凄厉,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冰冷的尸体,和死一般的寂静。
巨大的悲痛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扑倒在母亲冰冷的身体上,放声大哭。
哭声中充满了无助、悲伤和愤怒。
他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嗓子变得沙哑,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才渐渐停止了哭泣。
他站起身,小小的身躯在月光下拉出一道孤寂而倔强的影子。
他看着眼前这片废墟,看着地上亲人的尸体,那双原本充满童真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我记住了……”
他用嘶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发誓,又仿佛在对那些早已远去的黑衣人宣告:
“我陈潇,今日若不死,他日,必让你们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他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的手无意中碰到了母亲的衣襟。
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硬硬的,小小的。
陈潇疑惑地伸出手,从母亲的衣襟里摸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块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毫无光泽的石头,触手冰凉,质地坚硬,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是一块随处可见的普通顽石。
他不记得母亲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块石头。
但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东西了。
陈潇紧紧地攥着这块黑色的石头,仿佛那是他在这绝望世间唯一的依靠。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潇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死。
他要活下去。
为了爹娘,为了复仇。
他迈开了小小的脚步,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这片埋葬了他童年和亲人的废墟,走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从此,云武大陆少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陈潇,多了一个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心怀滔天恨意的孤儿。
而他手中紧攥的那块看似普通的黑色石头,却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随着他手心的温度和泪水的浸润,表面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光泽流转,仿佛一头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太古巨兽,即将在这个懵懂孩童的身上,缓缓睁开它的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