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是从天上泼下来一样,砸在我的脸上、身上,混着额头流下来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凉得我止不住地发抖。
我靠在废弃仓库那面冰冷粗糙的水泥墙上,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连稍微挪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断了的肋骨每一次随着呼吸起伏,都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狠狠扎进肉里。稍微一动,眼前就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潮湿的霉味、浓重的血腥味、雨水浸透衣物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呛得我胸口发闷,一阵阵犯恶心。地上的积水已经漫到了我的脚边,冰冷刺骨,可我连抬脚躲开的力气都没有。
我现在这副样子,狼狈、凄惨、绝望,和一条被人打断腿扔在泥地里的狗,没有任何区别。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我曾经最信任、最亲近的两个人。
“陈默,别挣扎了,你斗不过我们的。”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仓库门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是赵峰,我从小一起长大、掏心掏肺对待的兄弟,是我公司的副总,是我无论遇到什么事都第一个想到要依靠的人。
可此刻,他站在光亮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昔日的情谊,只有冷漠、轻蔑,和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的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女人。
我的老婆,苏晴。
她身上穿着的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是我上个月刚刚拿到项目奖金,第一时间买给她的生日礼物。我记得她当时抱着我,笑得一脸甜蜜,在我耳边轻声说,老公,你对我真好,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可现在,她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从头到尾,都不敢看我一眼。
那一幕,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插进我的心脏,再用力搅动。
比断骨之痛,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点点力气,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因为失血和疼痛变得模糊不清,可我还是死死盯着那两个人,喉咙里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几乎不成调:
“为什么……”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
“你们要这么对我……”
赵峰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慢悠悠地踩着地上的水洼朝我走过来,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他在我面前停下,微微弯腰,伸出手,用皮鞋的脚尖轻轻挑起我的下巴。
那动作里的轻蔑、羞辱、不屑,毫不掩饰,像一把把刀子,把我最后的尊严,一点点碾碎在地上。
“为什么?”赵峰冷笑一声,眼神冰冷而残忍,“陈默,你活到这么大,还是这么天真,这么蠢。”
“你以为,我真的甘心一辈子给你做副手,给你打工,看你脸色?”
“你以为,你有钱、有公司、有老婆,就真的高人一等?”
“我告诉你,你拥有的一切,本来就不该是你的。”
我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公司,你的钱,你的客户,你的一切,我全都要。”赵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狞,“我已经把公司账上所有能转走的钱,全部转走了。那笔大订单的回扣,我也吞了。你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现在,全都是我的了。”
我脑子“轰”的一声,像是被惊雷劈中,一片空白。
那是我白手起家,熬了无数个通宵,拼了整整五年才做起来的公司。
那是我全部的心血。
可他……他竟然直接掏空了一切。
更让我崩溃的还在后面。
赵峰俯下身,凑到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残忍地说道: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你爸不是要做手术吗?那笔你到处求人、好不容易凑来的四十七万手术费……”
“也被我一起拿走了。”
轰——!
这一句话,直接把我彻底击垮。
那是我爸的救命钱!
是我放下所有尊严,求遍亲戚朋友,才凑来的救命钱!
“你……你这个畜生!”我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一口腥甜涌上喉咙,猛地咳出一大口血,“那是我爸的救命钱!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动啊!”
“有什么不敢的?”赵峰直起身,一脸冷漠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你爸?”
“你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一无所有,众叛亲离。”
“公司是我的,钱是我的,你老婆,现在也是我的。”
“你爸?他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我的脑子里。
我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晴,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你呢?你也知道,对不对?”
“你知道那是我爸的救命钱,你还是选择跟他一起,看着我去死,看着我爸去死,对不对?”
苏晴的身体猛地一颤,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慌乱和躲闪,她咬着嘴唇,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陈默……我也是被逼的……赵峰他说,如果我不配合他,他就把我们的事抖出去,让我在老家抬不起头……”
“被逼的?”我惨笑起来,笑得眼泪疯狂涌出,笑得撕心裂肺,“被逼着花我爸的救命钱?被逼着躺在我兄弟的怀里?被逼着看着我被人打、被人害、被推进地狱?”
“苏晴,你真让我恶心。”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爱上你,才会娶你!”
我到现在还记得,大学时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梧桐树下对我笑的样子;记得创业最苦的时候,她陪着我吃泡面、住出租屋,说会等我出人头地;记得我向她求婚那天,她哭着点头,说要和我一辈子不离不弃。
原来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誓言,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装出来的。
再看向赵峰,我更是心如刀割。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创业。我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对待,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扛。公司做大之后,我第一时间让他做副总,给他股份,给他信任,给足他面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在我背后,捅最致命的一刀。
掏空公司。
夺走妻子。
卷走救命钱。
还要置我于死地。
“把他处理掉吧,别在这里碍眼。”赵峰淡淡地开口,像是在吩咐扔掉一件垃圾。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立刻狞笑着朝我走过来。
拳头再一次疯狂落下。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
剧痛席卷全身,意识一点点模糊,可我脑子里却无比清醒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创业初期,我和赵峰挤在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吃泡面。
我给苏晴戴上最便宜的戒指,说以后一定给她更好的。
父亲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爸相信你。
我曾以为,我拥有全世界。
可一夜之间。
兄弟反目。
妻子背叛。
公司破产。
父亲病危。
我身无分文,身负重伤,尊严被踩在泥里,坠入无边深渊。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彻底淹没。
为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要被这样对待……
就在我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的时候。
哐当——!
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阴暗潮湿的仓库。
几道威严的声音,厉声响起:
“警察!不许动!”
“所有人,蹲下!”
赵峰和苏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两个人,被警察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原来,在很早之前,我就已经察觉到赵峰不对劲,悄悄留下了证据,在被他约来仓库之前,匿名向警方报了案。
我留了最后一条后路。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已经被毁了。
我被送上救护车,一路呼啸着送往医院。
医生说,我断了三根肋骨,轻微脑震荡,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需要立刻住院治疗。
我躺在病床上,一夜未眠,睁着眼直到天亮。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就像我此刻的人生,看不到一丝光亮。
曾经的我,是别人口中的青年才俊,年少有为,白手起家,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可一夜之间,我从云端,跌入泥底。
就在这时,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母亲。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颤抖着手,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小默!小默你快回来啊!你爸他……他突发脑溢血,进抢救室了!医生说必须马上交钱做手术,不然就来不及了啊!”
“你快想想办法!你爸不能有事啊!”
轰——!
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了下来。
我整个人僵在病床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钱……
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公司账户被掏空冻结,车子房子被抵押,我身上连几百块现金都拿不出来。
我疯了一样翻遍通讯录,从亲戚到朋友,从同学到合作伙伴,一个一个打过去,卑微地、放下所有尊严地借钱。
可回应我的,只有冷漠、推脱、敷衍,甚至是直接挂断、拉黑。
“小默啊,不是叔不帮你,是真没钱。”
“陈总,你之前那么风光,现在怎么来借钱了?”
“我很忙,先挂了。”
“嘟嘟嘟——”
昔日围在我身边,一口一个陈总的人,在我落难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抱着头,压抑地痛哭。
哭声被我死死闷在喉咙里,不敢让母亲听见。
我连救自己父亲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这样无力,这样恨自己的无能。
我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孤立无援,走投无路。
黑暗,无边无际地将我包裹。
就在我彻底崩溃,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一道苍老、温和、带着暖意的声音,在我的身边轻轻响起。
“小伙子,你还好吗?”
我猛地一怔,缓缓抬起头。
眼泪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端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是医院里,一直默默照顾病人的护工,王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