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对峙赵氏,保温板背后的账本
腊月二十六,蚌埠的风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宏远建材的仓库坐落在城南工业区边缘,一排铁皮厂房连着露天堆场,几辆大货车停在门口,工人们正往车上搬成捆的保温板,包装上印着“XPS-70”字样,规整而崭新。
可李州知道,这些板子,没几块是给“龙门悦府”用的。
他和杨静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口罩,伪装成“外地采购商”,走进办公室。
墙上挂着“诚信经营”“质量保障”等锦旗,金灿灿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虚伪的光。
“老板在吗?”李州敲了敲前台玻璃。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从里间探出头,手里捏着茶杯,眼神扫了扫两人:“买啥?量大优惠。”
“我们是做小区改造的,想批量采挤塑板。”李州递上名片,上面印的是虚构的“皖北宜居工程咨询公司”,他早已备好说辞,“听说你们给龙门悦府供过货,质量不错,想看看你们的供货流程和单据。”
赵老板——赵德海——一听“龙门悦府”,眼神微闪,随即笑出一脸褶子:“哦!那项目啊!老客户了!我们可是按国标供货,全程可追溯!”
他热情地拿出一叠“供货合同”和“出库单”复印件,递给李州:
“你看,70mm厚,B1级阻燃,每批次都有检测报告,监理签字,验收合格!”李州接过单据,快速浏览。
纸张崭新,章印清晰,时间、数量、规格一应俱全——完美得像模板打印的。
可他一眼就看出破绽。“赵老板,”李州不动声色,“你们这出库单,怎么全是电脑打印的?
没有手写备注?我们做工程的都知道,现场施工常有临时变更,比如补货、退料,总得有手写记录吧?”
赵德海一愣,随即笑道:“我们管理规范,全部电子化,不留手写。”“哦?”李州翻到一页,“可这上面写‘龙门悦府3#楼北墙保温层,XPS-70,用量:1200㎡’。
可实际墙体面积是3200㎡,你这1200㎡,是贴了个寂寞?”赵德海脸色微变:
“可能是……分批出库,后续还有单据。”“后续?”李州冷笑,“我们查过你们对公账户流水,龙门悦府项目最后一笔付款是去年三月,而你们最后一次出库记录是去年一月。
之后再无交易。这1200㎡,就是全部。”
赵德海眼神闪躲,端起茶杯猛喝一口,掩饰慌乱。杨静却已悄然打开手机录音,并用微型相机拍下桌上一份未盖章的“内部用量统计表”——上面赫然写着:
龙门悦府3#楼:XPS-70实际发货:380㎡(用于样板段及迎检)替代方案:
20mm XPS+空气层(节省成本约64万)她心跳加速,指尖发烫。“
赵老板,”她突然开口,声音清冷,“你这‘全程可追溯’,追到哪儿去了?是追到开发商的账外账,还是追到监理的烟酒卡?”
赵德海“啪”地放下茶杯,脸色阴沉:“你们到底是谁?”“我们是1204的业主。”
李州直视他,“北墙漏水,墙皮发霉,地暖烧得冒烟屋里还是冷。我们查了图纸,找了施工队,现在,站到了你这儿。”
他把陈大柱给的U盘轻轻放在桌上:“我们还有三段视频——一段是项目经理说‘剩下的材料拉去二期用’,一段是监理收烟,一段是……你亲口说‘龙门悦府这单,发票开足,货发三分之一,剩下的走关系冲账’。”
赵德海猛地站起,脸色铁青:“你们敢威胁我?”“我们不威胁你。”杨静站起身,声音坚定,“我们只想要真相。你供的货,没到我们墙上。
你们做的账,骗了监管,也骗了我们。这不只是钱的事,这是建筑安全的事。”
“安全?”赵德海突然冷笑,“你们以为我想干这事儿?开发商压价,监理分润,材料商垫资,我不配合,连这破厂都保不住!
我也是螺丝钉,只是比你们拧得靠前一点!”他语气一软,带着疲惫:
“可我劝你们,到此为止。你们拿这些单据去告,能告谁?开发商有法务,监理有后台,我?我就是个背锅的。
你们闹大了,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房子烂尾,房价下跌,你们住得更惨。”办公室陷入死寂。
李州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赵老板”,如今却像被抽了骨头的困兽。
他忽然明白,这根偷工减料的链条上,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除了那个藏在最顶层、连名字都不必出现的人。
他缓缓收起U盘和照片,说:“我们不为搞垮你。我们只为让那面墙,能真正挡住冬天的风。”
他把那张“内部用量统计表”复印件轻轻留在桌上:“赵老板,你若还想睡安稳觉,建议你把真正的供货记录和资金流水,备份一份,寄给住建局举报中心。匿名即可。”
“你……”赵德海盯着他,眼神复杂。“我们不是敌人。”李州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我们只是不想,十年后,我们的孩子站在同样一面墙上,问:
‘爸妈,你们当年,为什么没说话?’”走出宏远建材时,天已擦黑。寒风卷着雪粒子,开始飘落。
杨静紧了紧围巾,问:“他会不会寄?”“不知道。”
李州望着远处“龙门悦府”的灯火,轻声道,“但至少,他现在知道——有人在看,有人在记,有人,不会停下。”
手机震动。是住建局官网的公告推送:【关于开展全市在建住宅项目保温工程专项排查的通知】……接群众举报,个别项目存在保温层施工不规范、材料用量不足等问题,即日起启动突击检查……李州笑了。
他打开微信,给那个名为“淮河老泥匠”的账号发了条消息:“陈工,风,开始吹了。”
“下一站,我们该去见见‘签字的人’了——那个本该盖章,却没看现场的。”雪,渐渐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