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拉在赵远舟家里住满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学会了三件事:认字、生火、吵架。
认字是和赵远舟学的。他每天早上在柜台上铺开一张纸,研好墨,把笔塞到她手里,说今天学五个。阿依拉握着那根软趴趴的毛笔,觉得比握马鞭难多了。一笔下去,该直的地方弯了,该弯的地方直了,写出来的字像喝醉了酒。
赵远舟就在旁边笑,笑得肩膀直抖。
阿依拉恼了,把笔往他脸上一戳,在他鼻尖上点了个墨点。
赵远舟愣了愣,抬手摸摸鼻子,看着手指上的墨,忽然伸手蘸了点墨,往阿依拉脸上一抹。
阿依拉尖叫一声,跳起来就跑。赵远舟追上去,两个人从柜台追到后院,从后院追到灶房,最后阿依拉被他堵在墙角,脸上又多了三道墨印子。
她瞪着他,喘着气,眼睛亮亮的。
赵远舟低头看她,也喘着气,笑着。
“认输不?”他问。
阿依拉不说话,忽然踮起脚,把额头往他脸上蹭。蹭了他一脸墨。
赵远舟被她蹭得一愣,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阿依拉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你心跳得好快。”她说。
“废话,追了你半天。”
阿依拉想抬头看他,被他按住了脑袋。
“别动。”他说,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阿依拉就不动了。
阳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灶台上的铁锅上,照在地上那摊洗菜剩下的水洼上。灶膛里还有昨晚烧剩下的炭火,温温的,偶尔噼啪一声。
阿依拉闻见他身上有墨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还有她说不出来的、只属于他的味道。
她想,原来这就是中原。
生火是和隔壁的王婆婆学的。
王婆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住,每天来赵远舟的铺子里买纸。她看见阿依拉蹲在灶前鼓捣半天,火没生起来,烟倒是冒了一屋子,笑得直拍大腿。
“姑娘,你不是中原人吧?”
阿依拉说是,从草原来的。
王婆婆眼睛一亮,拉着她问东问西。问草原上是不是天天吃肉,问草原上是不是人人都骑马,问草原上的姑娘是不是都像她这么俊。阿依拉一一答了,王婆婆听得津津有味,最后拍拍她的手说,以后生火来找我,我教你。
阿依拉就去找她学。
王婆婆教得仔细,先放干草,再放细柴,再放粗柴,火折子一点,轻轻吹气,火就起来了。阿依拉试了三回,终于生起来一回,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王婆婆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
“姑娘,赵家那小子对你好不好?”
阿依拉说好。
“那就好。”王婆婆说,“那小子命苦,从小就没了娘,爹又走得早,一个人撑着这铺子,怪不容易的。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阿依拉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天晚上回去,她盯着赵远舟看了很久。他正在灯下写字,侧脸的轮廓被灯火照得柔柔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他头也不抬。
“看你。”
赵远舟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笑了:“看了一晚上了,还没看够?”
阿依拉没说话,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赵远舟愣了愣,放下笔,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怎么了?”
“没怎么。”阿依拉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赵远舟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傻姑娘。”他说。
吵架是不用学的,阿依拉天生就会。
她和赵远舟什么都吵。吵今天吃什么,吵她要不要帮忙看店,吵她学的那个字到底写对了没有,吵他为什么不让她一个人出门。
“我是为你好。”赵远舟说。
“我不需要你为我好。”阿依拉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小孩子,但你对这儿不熟。”
“不熟可以慢慢熟。你不让我出去,我怎么熟?”
赵远舟被她噎住了。
阿依拉看着他,忽然笑了。
赵远舟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你吵架吵不过我。”
赵远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是是,吵不过你。”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草原上来的,嘴皮子就是厉害。”
阿依拉偏头躲开他的手,又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赵远舟低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笑意。
“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阿依拉说,“就是想亲你。”
赵远舟的笑更深了。
他捧起她的脸,低下头,认认真真地亲了回去。
那天晚上,阿依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草原。阿妈在毡房外面挤羊奶,阿爸在和别人喝酒,巴图尔在远处放马。她走过去,想喊他们,但他们好像看不见她,听不见她。
她转身想找赵远舟,发现他也不在。
草原上空荡荡的,只有风。
阿依拉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心跳得很快。
隔壁传来轻微的鼾声,是赵远舟。
她悄悄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亮得院子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枣红马在马厩里站着,看见她,打了个响鼻。
阿依拉走到井边,坐在井沿上,低头看井里的月亮。
那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在水里轻轻晃动。
“睡不着?”
阿依拉回头。
赵远舟站在她身后,披着一件外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怎么起来了?”
“听见动静。”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做噩梦了?”
阿依拉摇摇头,又点点头。
赵远舟没再问,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井里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阿依拉开口:“我想阿妈了。”
赵远舟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还有阿爸。”阿依拉说,“虽然他要把我嫁出去,但我还是想他。”
“应该的。”赵远舟说。
“还有巴图尔。还有我的羊。还有草原上的风。”
赵远舟听着,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膀。
“赵远舟。”阿依拉忽然抬头看他。
“嗯?”
“你跟我回草原吧。”
赵远舟愣了一下。
阿依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和井里的月亮一样。
“你不是说中原好吗?”她问,“草原上什么都没有。你去吗?”
赵远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去。”他说。
阿依拉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去。”赵远舟伸手,把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阿依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月亮照在井里,照在两个人身上。
赵远舟低头看她,眼睛里倒映着月光。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先教我骑马。”他说,“我要是不会骑马,怎么跟你回草原?”
阿依拉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差点从井沿上掉下去。
赵远舟赶紧扶住她:“至于吗?”
“至于。”阿依拉笑着,伸手捧住他的脸,“赵远舟,你怎么这么好啊?”
赵远舟被她捧着脸,说话都变了音:“我也不知道,天生的吧。”
阿依拉又笑了,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那明天就开始学。”
“学什么?”
“学骑马。”
第二天一早,赵远舟就把铺子门关了,在门口贴了张纸:店主有事,歇业三日。
阿依拉不认识那几个字,问他写的什么。
赵远舟说写的是“店主陪媳妇学骑马,回来再开店”。
阿依拉愣了愣,脸腾地红了。
“谁是你媳妇?”
赵远舟眨眨眼:“你昨晚不是答应嫁给我了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说你亲我一下,就是答应了。”
“你这是胡说!”
赵远舟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到身边:“那我现在问一遍。阿依拉,你愿意嫁给我吗?”
阿依拉看着他,看着他弯弯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的笑,看着他认真起来又总是带着点不正经的神情。
“愿意。”她说。
赵远舟笑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走吧,媳妇,教我骑马。”
凉州城外有一片荒地,杂草丛生,没人管。阿依拉看中了这块地方,说就在这里学。
枣红马今天格外温顺,站着不动,任由赵远舟往它背上爬。赵远舟爬了三次,三次都滑下来,最后一次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依拉笑得直不起腰。
赵远舟恼羞成怒:“你来试试!”
阿依拉走过去,一手抓住马鞍,脚一蹬,轻轻松松就上了马。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眼弯弯的。
“上来。”
赵远舟抓住她伸过来的手,被她一把拽上马背,坐在她身后。
“抱住我的腰。”阿依拉说。
赵远舟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她的腰。
阿依拉一夹马肚子,枣红马慢慢走了起来。
“你别光抱着,你得感受它的节奏。”阿依拉说,“马跑起来的时候,你的身体要跟着动,不能硬扛。”
赵远舟听着,身体跟着马的步子一起一伏。
一开始很别扭,慢慢地,他找到了感觉。
“对,就这样。”阿依拉说,“你学得挺快。”
赵远舟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凑到她耳边说:“是老师教得好。”
阿依拉的耳朵红了。
她轻轻夹了下马肚子,枣红马加快步子,跑了起来。
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杂草在两边飞快地后退,远处的凉州城越来越小。赵远舟抱紧她的腰,脸贴着她的头发,闻见草原的味道。
“阿依拉。”他在风里喊。
“嗯?”
“你们草原上的人,成亲是什么规矩?”
阿依拉想了想:“草原上的人成亲,男方要送女方家马匹牛羊,女方要准备毡房和嫁妆。成亲那天,新郎要把新娘从娘家接走,两个人骑着马,绕着部落跑三圈。”
“那我们现在没有部落。”
阿依拉笑了,回头看他一眼。
“那就绕着这片荒地跑三圈。”
赵远舟也笑了。
“好。”他说,“跑三圈。”
枣红马跑起来,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把整片荒地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凉州城沐浴在夕阳里,城墙像一道剪影。
赵远舟忽然说:“阿依拉,你看。”
阿依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凉州城的轮廓在夕阳里格外清晰,城楼、角楼、城墙,都被镶上了一道金边。
“真好看。”她说。
“嗯。”赵远舟说,“但没你好看。”
阿依拉愣了愣,回头看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金色。他看着她,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说笑。
阿依拉忽然有点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满满的,胀胀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赵远舟。”她说。
“嗯?”
“我好像,特别特别喜欢你。”
赵远舟笑了。
他凑过去,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你的眼神,和你看我的一样。”
阿依拉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笑了,转过身,捧着他的脸,亲了上去。
枣红马慢慢停下来,低头吃草。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把最后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凉州城的城门正在关闭,赶着进城的人匆匆忙忙往里走。
城外,荒地上,两个人坐在马上,在夕阳里接吻。
那天晚上回去,王婆婆在巷口等着他们。
看见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过来,王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家小子,这姑娘不错,什么时候成亲?”
赵远舟看了阿依拉一眼,笑了。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等她教我学会骑马。”
王婆婆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行,等你们成亲,我送你们一对枕头。”
阿依拉没听懂,问赵远舟送枕头什么意思。
赵远舟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阿依拉的脸腾地红了。
王婆婆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那天夜里,阿依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赵远舟的鼾声又响起来了,很轻,很均匀。
她听着那鼾声,忽然笑了。
她想起今天在荒地上,他抱着她的腰,她带着他骑马。她想起他说你学得挺快,想起他说但没你好看,想起他说我知道,因为我看你的眼神和你看我的一样。
她想起夕阳里那个吻。
阿依拉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原来被一个人喜欢是这样的。
原来中原是这样的。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赵远舟轻轻的鼾声。
她想,明天还要继续教他骑马。他学得是挺快,但离草原上的水平还差得远。
她又想,等他学会了,他们就一起回草原。阿爸看见他,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巴图尔看见他,肯定又要紧张兮兮地躲起来。阿妈应该会喜欢他,阿妈喜欢爱笑的人。
她还想到时候要带他去看草原上的日出,看天边慢慢亮起来,看太阳从地平线跳出来。要带他去喝最烈的酒,吃最香的肉,骑最快的马。要带他去她从小长大的那片草场,告诉他哪片山坡上的花最好看,哪条小河里的水最甜。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梦里,她和赵远舟一起骑马,跑过草原,跑过凉州,跑过很多很多地方。
风吹过来,他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他伸手帮她整理,笑着说,跑慢点,别着急。
她也笑了,说,好,听你的。
月亮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在梦里笑得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