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拉被带进一间屋子。
屋子很大,比她住过的任何一间都大。雕花的床,垂着帐子。桌椅都是暗红色的木头,擦得锃亮。桌上摆着点心,还有一壶茶,正冒着热气。
带她进来的丫鬟低着头,声音很轻:“姑娘先歇着,有什么吩咐就喊奴婢。”
阿依拉没说话。
丫鬟退出去,门从外面关上了。
她听见落锁的声音。
阿依拉站在原地,把屋子里的一切慢慢看了一遍。窗户,糊着纸,外面有铁栅栏。床,软得她坐上去会陷下去。茶,她不渴。点心,她也不饿。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一个小院子,比偏院那个还小。四面都是墙,墙上头插着碎瓷片。院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人,腰里挎着刀。
阿依拉把窗户关上。
她在桌边坐下,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灯芯烧得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她想起凉州那个小屋,赵远舟在灯下写字,她在旁边看。他写完一张,抬起头,对她笑。
“看什么?”
“看你。”
那盏灯也是这么一跳一跳的。
阿依拉闭上眼睛。
耳边还响着他的声音。阿依拉!你敢!那声音又急又气,带着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的脸是什么样,知道他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
她睁开眼睛。
桌上那盘点心做得很精致,梅花形状的,上面还点了红点。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腻得她差点吐出来。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她得吃东西。
不管怎样,得吃东西。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草原上,风很大。她一个人站着,四处望。没有人。
她喊他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没人应。
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她低头看,脚踝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延伸向远处,消失在茫茫的草海里。
她顺着绳子看过去,看见一个人站在远处。
萧衍。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绳子的另一头,对她笑。
阿依拉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心跳得很快。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那个丫鬟端着水盆进来,放在架子上。
“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阿依拉坐起来,接过她递来的热帕子,敷在脸上。
热乎乎的,让她清醒了一点。
“你叫什么?”她问。
丫鬟愣了一下,低下头:“奴婢叫青黛。”
“青黛。”阿依拉念了一遍,“你是京城人?”
“是。”
“在王府多久了?”
“五年了。”
阿依拉没再问了。
青黛伺候她梳头,手很轻,一下一下的。阿依拉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瘦了,黑了,眼睛底下有青印子。
“姑娘,”青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别跟王爷拧着来。”
阿依拉看着镜子里她的脸。
青黛低着头,继续梳头,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他是什么样的人?”阿依拉问。
青黛的手顿了一下。
“奴婢不敢说。”
阿依拉没再追问。
梳完头,青黛端来早饭。粥,小菜,包子,摆了小半桌。阿依拉吃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完饭,她问:“我能出去吗?”
青黛摇摇头。
“王爷说,姑娘想出去的话,等他来了再说。”
阿依拉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两个带刀的还站着。太阳照在他们身上,他们一动不动。
阿依拉看了很久。
萧衍是傍晚来的。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那两个护卫齐刷刷跪下去。他没看他们,径直往屋里走。
门开了。
阿依拉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盘点心,一块没动。
萧衍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领口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得过分。他看着阿依拉,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住得惯吗?”
阿依拉没说话。
萧衍也不恼,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本王这王府里,什么样的奇珍异宝都有。”他抿了一口茶,“但像你这样的,头一回见。”
阿依拉看着他。
“你抓我来,想要什么?”
萧衍放下茶杯,笑了。
“本王想要什么?”他慢慢重复了一遍,“本王想要的东西多了。比如,那份名单。”
阿依拉盯着他。
“我不知道什么名单。”
“你男人知道。”
“他说了他不知道。”
萧衍摇摇头。
“他不肯说。”他叹了口气,像是很惋惜的样子,“本王本来想,把他关几天,饿几顿,他总会说的。没想到这小子嘴硬得很,关了一个月,一个字没吐。”
阿依拉的心揪了一下。
一个月。
他被关了一个月。
她想起昨晚看见他的样子,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后来本王想,”萧衍继续说,“他嘴硬,总有能让他软的人。你在凉州,本王派人盯着你。你一动身,本王就知道了。”
阿依拉的手指攥紧了。
“所以,”她说,“一路上都是你安排好的?”
萧衍笑了。
“你进京城,住客栈,遇见沈昭——都是本王安排的。”他顿了顿,“连那张地图,也是本王让他给你的。”
阿依拉的心往下沉。
“你以为你真能翻进本王的王府?”萧衍笑出声来,“本王的墙,比这高两倍。墙头抹了油,墙根埋了铃铛。你能进来,是因为本王让他们把铃铛都撤了。”
阿依拉坐在那儿,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她想起来那一夜,后门没锁,一路没人,顺利得不像是真的。
原来如此。
“你想干什么?”她问。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本王想看看,”他说,“他为了你,肯不肯开口。”
阿依拉愣住了。
萧衍回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本王派人告诉他,你在这儿。”他说,“明天,他会收到一封信。信上说,他若再不开口,你这双眼睛,这双手,这双脚,一样一样,就保不住了。”
阿依拉盯着他,像盯着一头狼。
萧衍笑了笑。
“放心,本王不会真动你。”他说,“吓唬吓唬他而已。”
阿依拉没说话。
萧衍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不过,”他说,“如果他真的为了你不肯开口,那本王倒是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阿依拉抬起头。
萧衍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留下来。”他说,“真心实意留下来。本王就放他走,让他带着那份秘密,滚得远远的。”
阿依拉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萧衍笑了。
“本王说,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做本王的王妃,”他一字一字慢慢说,“本王就放了他。从今往后,不再找他的麻烦。”
阿依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萧衍看着她那表情,笑意更深了。
“好好想想。”他说,“你还有一晚上的时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忘了告诉你。城外三十里,他住的那个小村子,本王派人守着。跑不掉的,你放心。”
门关上了。
落锁的声音,很响。
阿依拉一个人坐在那儿,坐在渐渐暗下去的夕阳里。
她想起赵远舟被拖走时的样子,想起他喊她的声音,想起他说你等我。
她想起他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想起他说我就想要一辈子。
一辈子。
原来这么短。
那天夜里,阿依拉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升起来,又慢慢往西沉。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她来京城多久了?她算不清。
她只知道,凉州那个小院子,那口井,那个总爱笑的男人,离她越来越远。
远得像另一个人的故事。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萧衍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想好了?”
阿依拉站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留下来。”她说,“你放他走。”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转身,对着外面吩咐了一句什么。
阿依拉听见脚步声跑远,越来越远。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萧衍回过头。
“你不送送他?”
阿依拉没说话。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你不想见他最后一面?”
阿依拉终于开口。
“见了,”她说,“就走不了了。”
萧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深。
“有意思。”他说,“你真有意思。”
阿依拉没理他。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
面前那盘点心还在,一块没动。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腻的,像她刚来那天晚上一样。
但她咽下去了。
院子外面,远远地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马蹄声响起。
阿依拉握着那块点心,指节发白。
她没有回头。
萧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吃着点心,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萧衍忽然想,这个姑娘,他可能真的留不住。
但他还是想试试。
京城外三十里,一个小村庄。
村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腰间挎着刀。
远处,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来。
是赵远舟。
他跑着,喘着,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马车。
“阿依拉!”
他喊着,嗓子已经劈了。
马车里没有人。
那两个人拦住他。
“赵公子,”高的那个说,“王爷让我们送您一程。”
赵远舟挣扎着,想推开他们。
“阿依拉在哪儿?”
矮的那个看了高的一眼,没说话。
高的那个叹了口气。
“赵公子,”他说,“您走吧。别让那姑娘白费了心思。”
赵远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辆空马车,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京城。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
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木匣子,旧的,边角磨得光滑。里面装着一套笔墨纸砚,笔杆上刻着两个字。
致远。
那是他送给她的聘礼。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回了他手里。
赵远舟抱着那个匣子,站在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远处,太阳慢慢升起来。
京城的方向,一片金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