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是说雪太大,走不了了,前面有个村子,先歇一晚。
赵远舟掀开帘子应了一声,声音稳得很。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窗户纸上结了一层霜花,在灯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阿依拉走到床边,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赵远舟关上门。
屋子里很静。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赵远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阿依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她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她从没在他面前紧张过。草原上打架都不怕的人,现在手心却在出汗。
赵远舟的手覆上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也是热的,也有汗。
阿依拉忽然就不紧张了。
她转过头看他。
赵远舟也看着她。灯火里,他的眼睛亮亮的,有她熟悉的东西,也有一些她没见过的。那些没见过的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赵远舟。”她开口。
“嗯?”
“你想不想?”
赵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问得这么直接?”
阿依拉不解:“这种事还要拐弯抹角?”
赵远舟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依拉。”他喊她。
“嗯。”
“我想。”他说,“我想了很久了。但我怕……”
阿依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怕什么?”
赵远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怕委屈了你。”他说。
阿依拉愣住了。
“没有花轿,没有喜堂,没有亲朋好友。就在这个小客栈里,一张硬板床。我怕你觉得……”
阿依拉伸手,又捂住他的嘴。
赵远舟不说了。
阿依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笑,有泪,有心疼,有这一个月磨出来的东西。
“赵远舟,”她说,“你送我的那个匣子,我当它是聘礼。我跟你说过,草原上的规矩,收了人家的东西,就跟人家一辈子。”
赵远舟看着她。
“你那个规矩,”他说,“还算数吗?”
阿依拉没回答。她只是伸手,解开了他的衣带。
她的手有点抖。指头碰到他腰间的系带,解了两下没解开。
赵远舟握住她的手。
阿依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很轻很轻的笑。
“我来。”他说。
他自己解开了衣带。
外衣落下去,中衣落下去。烛火映着他赤裸的胸膛,有她没见过的东西——瘦削的锁骨,结实的肩臂,还有心口处一道淡淡的旧疤。
阿依拉伸手,指尖碰上那道疤。
“这是什么?”
“小时候摔的。”他说,“爬树,摔下来,磕在石头上。”
阿依拉没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疤。
赵远舟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看着她指尖在自己皮肤上轻轻游走。那触感像羽毛,又轻又软,撩得他心里发痒。
“阿依拉。”他喊她。
她抬起头。
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和马车里不一样。马车里是急切,是确认,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一次是慢的,是轻的,是小心翼翼的。
他的吻从嘴唇开始,慢慢移到下巴,移到耳垂,移到颈侧。每落下一处,都能感觉到她轻轻一颤。
阿依拉的手攀在他肩上,指尖陷进他肩胛的肌肉里。
“别怕。”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我不怕。”她说。
可她的声音在发抖。
赵远舟停下来,抬头看她。
灯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水光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怕,是别的——是太多东西堵在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阿依拉。”他喊她。
她看着他。
“是我。”他说,“我在。”
阿依拉眨了眨眼,那层水光漫过去,没落下来。
她伸手,把他的脸捧住,吻了上去。
这一吻又深又长,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欠下的都补回来。
赵远舟的手抚过她的背,抚过她腰侧的曲线,抚过那些他从未触碰过的地方。每一处都让他心跳加速,每一处都让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的衣裳落下去,堆在床边。
烛火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光。她的皮肤不像京城贵女那样白皙细腻,是浅浅的蜜色,是草原上的风吹出来的,是阳光下骑马奔跑晒出来的。那颜色落在他眼里,比什么都好看。
他低头,吻上她的锁骨。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疼?”
她摇头。
他继续往下。
每一寸都吻过,每一寸都留下他唇上的温度。他的手和她十指交缠,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支点。
阿依拉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他。
看他低垂的眼睫,看他专注的神情,看他额角慢慢沁出细密的汗珠。烛火把他的轮廓勾成暖色,让她想起很多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学她说话的样子,想起他在凉州那个小院里劈柴的样子,想起他在井边坐着陪她看月亮的样子。
“赵远舟。”她喊他。
他抬起头。
她伸手,把他拉向自己。
“来吧。”她说。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光,看着灯火在她脸上投下的影子。
然后他进去了。
那一刻两个人都没动。
阿依拉咬着唇,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她的手攀在他肩上,指尖收紧。
赵远舟低头看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疼吗?”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阿依拉摇摇头。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你动。”
他就动了。
一开始很慢,像是怕弄坏什么。慢慢地,他找到她的节奏,找到让她呼吸变乱的那个点。她在他耳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像一根羽毛撩在他心上。
他搂紧她的腰,把自己埋得更深。
床板轻轻响着,一声一声,和着外面的雪落声,和着彼此的喘息声。烛火跳了几下,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光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白色。
阿依拉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看着他。
他低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嘴唇。
“阿依拉。”他喊她。
“嗯。”
“阿依拉。”
“嗯。”
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是想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像念咒,像发誓,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抚摸。那触感让他眼眶发热。
他闭上眼,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不想京城,不想萧衍,不想那份名单。他只想着这一刻,想着她,想着他们在一起。
后来两个人都累了,并排躺着,喘着气。
阿依拉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额角的汗还没干,被窗外的雪光照得亮晶晶的。
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点汗。
赵远舟睁开眼睛,看着她。
“看什么?”
“看你。”她说。
他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依拉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一点,但正在慢慢慢下来。
“赵远舟。”
“嗯?”
“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赵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黑暗里,他的笑声低低的,震得她的脸发麻。
“是,”他说,“我是你的人了。”
阿依拉也笑了。
她把自己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的手环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头顶。
窗外雪还在下。能听见雪花落在窗棂上的声音,很轻,很细。
“阿依拉。”他忽然开口。
“嗯?”
“等到了草原,你给我生个孩子吧。”
阿依拉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哎哟!”赵远舟叫了一声,“干什么?”
“你想得美。”
赵远舟笑着把她搂紧,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
“是挺美的。”他说。
阿依拉没说话。但黑暗里,她的嘴角弯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要生就生两个。”
赵远舟愣了一下。
“一个像你,”她说,“一个像我。”
赵远舟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好。”他说,“两个。”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满了整个村庄。
但屋里很暖。
阿依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赵远舟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低头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脸上。阿依拉眨了眨眼,被那光晃得眯了一下。
赵远舟伸手,替她挡住那点光。
阿依拉看清了他的脸。
他眼睛里有点红血丝,像是没睡好。但他在笑,眉眼弯弯的,和从前一样。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看你是不是真的。”
阿依拉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哎哟!”赵远舟叫了一声,“怎么又拧?”
“疼不疼?”
“疼。”
“那就不是梦。”
赵远舟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漾开笑意。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放到唇边,亲了一下。
“赵远舟。”她喊他。
“嗯?”
“你怎么这么好啊?”
赵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天生的吧。”
阿依拉笑了,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传来鸡叫,一声一声的。有人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沙沙响。
阿依拉趴在赵远舟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远处的路上,有人赶着马车经过,吆喝声远远传来。
阿依拉趴在赵远舟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赵远舟。”
“嗯?”
“草原上的奶茶很咸的,你真的喝得惯?”
赵远舟想了想。
“喝不惯,就慢慢喝。”他说,“反正有一辈子。”
阿依拉笑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说了句话。
赵远舟没听清,低下头问:“什么?”
阿依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我也有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