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梅雨季的最后一场雨，终于停了。

平江巷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潮润的水汽裹着巷口老樟树的清香，漫进半开的玻璃门。风铃是用旧书的铜扣串成的，风一吹，叮铃咣当，碎在满屋子的纸墨香里。

温时年正蹲在柜台后，给一只樟木箱换铜锁。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指尖沾了点木蜡油，正低头用棉布细细擦拭箱沿的雕花，侧脸的轮廓在顶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微挑，鼻梁挺拔，下颌线收得干净，却偏偏生了双极温和的眼睛，眼尾略长，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

这副长相，放在平江巷这个老城区，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常有放学路过的女学生，借着买笔记本的由头，在柜台前磨磨蹭蹭，红着脸偷瞄他。温时年对此早已习惯，却从不接茬。他的注意力，永远在这些旧物和旧书里。

这只樟木箱是今早收来的。城南的张奶奶搬家，翻出了老伴儿年轻时的藏书，连箱子一起托付给他。箱角有些磕碰，锁芯也锈了，他换了新锁，又擦了木蜡油，原本暗沉的樟木，瞬间透出温润的光泽。

“咔哒。”

新锁扣合的声音清脆。温时年直起身，揉了揉蹲久了有些发麻的膝盖，刚转身，就撞上了一道迟疑的目光。

玻璃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苏晚站在门口，半边身子还在巷子里的风里。她穿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手里捏着个磨损严重的公文包，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此刻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刚迈出的脚顿在半空，像是突然闯进了别人的梦境，进退两难。

这是她搬到平江巷的第三天。辞职、搬家、离开那个快节奏到令人窒息的写字楼，她用了三个月做决定，又用了三天，把自己扔进了这座陌生的老城。可骨子里的紧绷，却没那么容易卸下。

她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躲雨，却被巷口这个不起眼的招牌吸引——“旧时光书店”，字迹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掉了漆的木牌上，还缠着一圈干枯的爬山虎。推开门的瞬间，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与外面潮湿喧闹的巷子不同，书店里干燥、温暖，带着旧书特有的、混合着纸张、灰尘和阳光的味道。靠墙的书架顶到天花板，层层叠叠的书，从线装古籍到八九十年代的连环画，再到如今的畅销书，挤挤挨挨，却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地板是老松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藤椅，中间是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套粗陶茶具，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而那个蹲在柜台后擦箱子的男人，抬眼看过来的瞬间，苏晚的心，莫名地轻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的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打量，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平静，像是一汪深潭，能包容所有突如其来的狼狈。

“进来吧。”温时年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慵懒的沙哑，“雨刚停，外面风大。”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对一个熟客说话，消解了苏晚所有的局促。她点点头，轻轻推开门走进去，风铃在她身后又响了一阵。

“抱歉，打扰了。”苏晚站在柜台前，微微欠身，“我就随便看看，不买东西也可以吗？”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活了三十年，竟会在一家书店里，问出这样小心翼翼的话。

温时年却没觉得奇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穿着精致的西装，带着满身的疲惫，闯进这里，像是寻找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书店本来就是给人看的。”他指了指靠窗的藤椅，“坐吧。刚泡的陈皮普洱，祛湿，喝一杯？”

苏晚愣了愣。她本想拒绝，可目光触到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喉咙却莫名地发干。这三天，她忙着搬家、收拾，连一口热乎的茶都没喝过。

“那就……谢谢了。”

她走到藤椅旁坐下，刚放松下来，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西装裙的裙摆，沾了巷子里的泥水，在干净的藤椅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污渍。苏晚的脸瞬间红了，慌忙起身去擦：“对不起，我把椅子弄脏了……”

“没事。”

温时年已经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他蹲下身，动作自然地擦了擦藤椅上的污渍，抬头看她时，眼里带着点笑意：“藤椅不怕脏，擦一擦就好。”

他的睫毛很长，低头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苏晚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刚才在巷口，邻居奶奶喊他“温小哥”时，那熟稔的语气。原来，他不是这座书店里的“展品”，而是这平江巷里，活生生的一部分。

温时年擦干净椅子，把棉布放回柜台，又端着那杯陈皮普洱走过来，放在苏晚面前的矮几上。粗陶的杯子，茶汤红浓透亮，一股陈皮的甜香混着普洱的醇厚，扑面而来。

“尝尝。”他说，“今年的新会陈皮，配的十年的熟普，不苦。”

苏晚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茶汤入喉，温润顺滑，带着淡淡的甜意，一路暖到了胃里。积压了许久的疲惫和焦虑，像是被这杯热茶熨帖过，竟真的消散了几分。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抬眼看向温时年：“很好喝。谢谢你，温先生。”她刚才听到了邻居奶奶的称呼。

温时年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记得。他靠在对面的藤椅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放松：“温时年。叫我时年就好。”顿了顿，他看向她，目光温和：“你呢？刚搬来的？”

苏晚握着杯子，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点了点头：“苏晚。三天前搬来的，就住在前面的巷子里。”

“平江巷是个好地方。”温时年看着窗外，巷口的老樟树下，有老人搬着小马扎，开始摆棋盘，“慢，也静。”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夕阳穿过樟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巷子里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老人的谈笑风生。这样的画面，是她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加班到深夜时，从未想象过的。

“是挺静的。”苏晚笑了笑，“就是……有点不太习惯。”习惯了快节奏的生活，突然慢下来，竟有些无所适从。

温时年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封面泛黄的书，走回来递给她。书的封面是手绘的插画，一只猫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雨。书名是《慢下来，才是生活》。

“这本书，或许适合你。”他说，“不用急着习惯，慢慢来。”

苏晚接过书，指尖抚过泛黄的封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抬头看向温时年，他刚好也在看她，眼里的温柔，像这书店里的旧时光，绵长而安稳。

“谢谢。”苏晚抱紧了书，“这本书，我能买下来吗？”

“送你。”温时年摇摇头，“算是欢迎新邻居。”他顿了顿，补充道：“下次来，带块张奶奶做的桂花糕就好。”

苏晚忍不住笑了。这是她搬到平江巷，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巷口的棋盘旁，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老人。风铃偶尔响一声，书店里，只有陈皮普洱的香气，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苏晚坐在藤椅上，捧着书，喝着茶，看着不远处靠在书架旁整理旧书的温时年，突然觉得，或许，她的“旧时光”，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