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残阳如血。
谢允言猛地睁开眼,喉头腥甜,胸口剧痛。他吐出一口淤血,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类似古代公廨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险些又晕过去:一柄断刀插在左肋下方,血已半凝,结成黑紫色的痂。
这样都不死?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大量陌生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谢允言,二十二岁中进士,授弘文馆编修,因勘校国志“有功”,外放青阳县令。半年前到任,逢大旱,赤地数十里。他三次上书请求开仓,皆被州府驳回。愤懑之下,他私自开仓放粮,救活数千饥民,却因此被上司记过,险些革职。
而跟随申饬文书一道来的,还有一股早就盯上青阳县的流寇——黑狼帮。原身率众拼死厮杀,虽然成功击退黑狼帮,却也重伤而亡。
他,穿越了。
“那么年轻的县令,前途无量啊,”谢允言喃喃,“你说你学人家拼什么命。”
他环顾四周,公廨大门半塌,院中尸横遍地,有衙役,也有百姓,血浸透了青砖,引来了成群苍蝇嗡嗡盘旋。惨烈的一幕,让他心神微颤——黑狼帮竟敢杀到公廨来,这个世道的王法是摆设吗?
他搜寻了一下记忆,顿时明白过来:自己现下身处的世道,类似前世五代十国。青阳地处偏安一隅的楚国。在这样的乱世里,楚国边陲小县出现一伙不服王化的流寇再寻常不过了。
不过,与前世最大的区别,是这个世界竟有修仙宗门。各州府主官虽由朝廷指派,但真正掌权的却是仙门的外门大执事。凡人哪怕横行漠北草原的狼骑,在仙门炼气士面前都如同土鸡瓦狗。
原身曾去测过,结果是“无仙骨”,自此绝了修仙念想。这让谢允言有些沮丧——仙骨的有无、优劣,从出生就注定了。
“大人!您……您还活着?!”
这时,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允言回头,见门外一老衙役踉跄奔来,脸上血污混着泪痕,正是原身记忆中的老班头——陈伯。
陈伯扑通跪下,双手捧起谢允言的手臂,老泪纵横:“老天开眼啊!大人若去了,这满城百姓……小老儿可怎么活啊……”
谢允言心头一震,翻了个白眼——原来这才是重点。
陈伯突然跳起来道:“对了县尊,大事不妙哇!”
“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你要不给我找个大夫先?”谢允言低头看着伤口,琢磨着怎么以最小的代价拔出断刀。
陈伯置若罔闻,拽着谢允言的胳膊就往外走,一面用极快的语速汇报:“黑狼帮放言两日后会卷土重来,青壮们要求开仓放粮饱腹一顿,不然绝不再管守城事宜。起初只有数十人,谁知响应云从,如今已聚了数百人,魏县丞与秦县尉正带着人与之对峙。魏县丞担心民变,特命小老儿回来搬救兵……”
谢允言面皮抽搐着打断道:“一群刁民而已,有秦县尉在,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倒是我身受重伤,你再这么粗鲁,恐怕坚持不到粮仓你就得送我去医馆了!”
陈伯这才放缓了动作,但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谢允言。
谢允言心中一凛。是了,原身堪称爱民如子的典范,怎会以“刁民”来称呼百姓?性情骤变很容易引起怀疑,这个世界有仙家神通,自己穿越而来的事,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的。
想到这里,他连忙找补道:“罢了,还是快些走吧,秦县尉性子鲁直,本官担心冲突起来,百姓们要吃亏。”
“遵命。”陈伯立刻加快速度。
谢允言暗暗决定,回头一定要找个由头打这臭老头一顿板子,不然这苦头就白吃了。
这时一阵凄风拂过,他忽有所感,目光首次落在街巷——
断墙残瓦间,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蜷在尸堆旁,眼神空洞;一位老妪抱着被拦腰斩断的孙儿,一遍遍拍打那冰冷的小脸,嘴里喃喃:“吃粥……婆婆给你熬粥……”
整个县城,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场,只余苟延残喘的微息。
谢允言呆望着这一切。
心忽然痛了一下。
原身残留的情感回响?大概是吧。但他发现自己的脚步,不知何时已经慢了下来。
来到粮仓,远远就看到两拨人对峙:一方是以魏县丞、秦县尉为首的公廨人马,另一方是数百面黄肌瘦的百姓——与其说对峙,倒不如说他们在乞求,乞求活下去的最低限度的救命粮。
还未到近前,几个老妪抱着饿昏过去的小孩冲出来,在谢允言面前跪倒,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吧!”
“放肆!”
班中一个五短身材、身穿蓝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怒喝着带人迎上来,“尔等腌臜之辈,也敢冲撞县尊!”一面挥手示意手下衙役把人拖走。
谢允言眉头一皱,脑海里浮现出关于中年男子的记忆:魏松,字立人,在青阳县任了多年县丞,与本地豪绅往来密切,公廨里大小胥吏对其唯命是从,原身的政令寸步难行,便是他在从中作梗。
谢允言压下心中厌恶,温声开口道:“立人兄,老人家想是饿极了,不必为难,放开他们吧。”
众人见他脸色惨白,左肋下还插着一柄断刀,何等惨烈,吐字开声却还如此镇定,一时被震慑。那几个拖拽老妪的衙役不由得停下来,望向魏松。
魏松目光微闪,淡淡道:“没听县尊说放吗,抗命不遵,你等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衙役们慌忙松开老妪。魏松向谢允言微微作揖:“县尊无恙,卑职便放心了。素知县尊悯恤百姓,卑职本不欲为难,然‘强抢国储’是谋逆造反的头等大罪,实在不能不治。看在他们守城有功的份上,还请县尊下令,处决几个领头以儆效尤!”
大半衙役、县兵齐声喊道:“请县尊下令,处决几个领头以儆效尤!”
青壮们炸了开来,一张张糙脸胀得通红,其中一个咬牙哀声道:“黑狼帮攻城时,是县尊说一旦守下城来,便叫我等吃个饱饭!眼看县尊倒地不起,我等才聚在粮仓,只求薄米果腹,不曾有过造反之心啊!”
谢允言发现自己被逼到了一个死角。记忆中,原身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今日若是食言而肥,往后自己这个县令也不用当了。但是开仓放粮,魏松亲自带人守在这里,显然是不会给他机会的。
“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救救我们吧!”
这时,越来越多的饥民涌过来,其中还有被黑狼帮驱赶而来的流民,人数早已不是数百,黑压压的数千人齐齐跪倒在地上,气若游丝地哀求着。
“青天大老爷……您若是不肯开仓放粮,便出具个公文,允我等易子……”
有人声泪俱下,说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了。跟着仿佛会传染般,哭声一片。
谢允言瞳孔骤然收缩,看着那些或懵懂或哭闹的孩童,心神如被飓风搅动——难道那种惨剧,要在自己眼前发生?
“立人兄,还请通融则个。”他慌忙望向魏松,眼看后者面色仍如铁一般硬,目光里不由带上了哀求,“无须真叫他们吃饱,只消拿出百石来,设个粥棚,每人一碗热粥便足以活命。你我为官者,总不能真看着老百姓饿死吧?”
上官如此低声下气,魏松却还是冷酷一笑,用硬梆梆的语气复述:“请县尊下令,处决几个领头以儆效尤!”
谢允言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怒火爆发开来,几欲撕开自己的胸腔。这一刻,他想到了一路走过来的街景,想到那个被腰斩的孩童,想到孩童的祖母那行尸走肉般的哀求,想到陈伯那滑稽之余暗藏绝望的依赖,想到原身拼死抵抗黑狼帮……大家只不过是想活下来,怎么会这般艰难?
他的面上渐渐看不出喜怒,闭了闭眼睛,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开仓!放粮!”
声若洪钟,震天动地。
数千饥民纷纷抬头,眼中闪动希冀的光芒。
魏松照旧冷笑不语。远处抱剑而立、满脸冷峻的秦县尉,眸中悄然闪过一丝欣赏。
谢允言厉声喝道:“魏松,本官让你开仓放粮,你敢抗命,是以为某不敢斩你?”
“简直可笑!魏某乃王授命官,纵是州府也要讲究个罪证确凿,何况魏某只是在做分内之事。”魏松大笑着负起手来,“我的县尊大人,你实在太年轻了。你开仓放粮,百姓活了,官声也赚了,却拿不出对等筹码,要公廨上下近百同僚为你担责,凭的什么?”
“凭这个。”
谢允言右手摸向肋下断刀,骤然一拔。体内那股温润之力猛然奔涌至右臂,断刀如寒光出鞘——
空气中隐约鸣响,若是细细倾听,仿佛是“天心如剑,民意如刀”。
但听得“喀嚓”一声闷响,魏松的笑容永远地僵在脸上,脑袋冲天飞起,血浆如涌泉般从无头尸身断口处喷溅而出。
笑声、哭声戛然而止,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我……杀人了?
谢允言浑身一颤,呆呆地看着倒下去的无头尸体,握住断刀的手一阵冰凉,胃里翻江倒海。左肋下伤口汩汩冒血,他的意识在剧痛的磋磨下不断下沉。
看了眼百姓,他强撑着一口气来到粮仓前,奋力劈断铜锁,然后对身后面露吃惊之色的秦县尉道:“待本官转醒,青阳县内若还有饿肚子的人,定拿你是问!”
秦县尉想了想,微微躬身抱拳:“喏。”
“多谢青天大老爷活命之恩!”百姓们跪拜磕头,痛哭流涕。
谢允言面色一惨,吐出一口血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的识海内,一个巴掌大的青铜殿宇如同心脏般鼓动了一下。一粒粒白色光点从百姓身上透出来,直入他的眉心——每一声“青天大老爷”,都是一缕愿力。
那些光点在他体内汇聚,化作一股温润的力量,缓缓修复着他残破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