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生是被一阵咸腥的海风呛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监狱惨白的天花板,而是熏得漆黑的屋梁,挂着的一串串干海货。空气里除了海风,还混合着柴火灶的余温和淡淡的鱼腥味。
“这……”
他下意识地抬手,看到的是一只布满茧子却皮肤紧致的少年的手,没有注射死刑留下的针眼。
心脏狂跳起来,几乎撞破胸膛。他缓缓转头,看到墙上撕剩一半的日历,上面印着几个红色的大字:1978年7月16日。
一瞬间,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三十五岁,中科院海洋研究所副研究员。他发现了那种稀有海藻“海龙涎”的商业价值,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同事钱学文陷害——侵吞经费、倒卖国家保护物种。证据确凿,百口莫辩。判刑,入狱,病死。临死前,他听到狱警说“有人给你送终吗”,他想起母亲,想起妹妹,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渔村。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现在,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海生?海生!”外屋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咳喘,“你醒了?饿不饿?”
陈海生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他掀开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光着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母亲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煮着稀粥,清汤寡水,能照见人影。她的背影佝偻着,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刺得他眼睛疼。
前世母亲怎么死的?听说他“贪污”的消息后,一口气没上来,就去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母亲回头,看到他的眼神愣了一下:“咋了?做噩梦了?”
“没。”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往锅里撒了一把红薯干,“妈,我来。”
“你哪会烧火,一边去。”
“会的。”他接过火钳,把柴火架好,火苗窜起来。母亲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别过脸去。
“饿了吧?再煮一会儿就好。”
“嗯。”
妹妹从里屋探出脑袋,小脸瘦得尖尖的,眼睛却亮:“哥,今天能吃饱不?”
陈海生鼻子一酸,使劲点头:“能,以后天天都能吃饱。”
妹妹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豁牙。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扯着嗓子喊:“不好了!老张家的三小子让潮水困在礁石上了!马上要涨潮了!”
陈海生脑子里轰的一声。老张家的三小子,张海生,他前世的发小,后来因为捕鱼落下残疾,一辈子穷困潦倒。就是在1978年这个夏天,海生因为救人被潮水围困,最后虽然被人救下,却冻坏了双腿。
他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旧救生衣,冲出门去。
码头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却没人敢下水。灰黄色的海面上,离岸一百多米的礁石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拼命挥手。天空乌云压顶,风越来越大,潮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来不及了!等公社的船来,人就没了!”有人焦急地喊。
陈海生看着海面,前世研究的各种数据在脑中疯狂计算:风向东南,风速5级,潮汛,农历六月十四,日潮,今天是大潮汛……他死死盯着海浪拍打礁石的频率和高度,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形。
他转身,没有直接跳海,而是跑到一旁堆放渔网的棚子边,拖出一捆最粗的尼龙绳。他曾在研究所的模拟实验室里,无数次计算过近岸激流中人的受力点和最佳救援路径。
“海生,你干啥?!”有人拉住他。
陈海生甩开手,把绳子一头牢牢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一个中年汉子:“三叔,我下水!你们看准我挥手,就往回拉!顺着浪的劲儿,别蛮干!”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经纵身一跃,以一个极其专业的姿态切入一个刚退下的浪头,几下就消失在浑浊的海水里。
岸上的人全傻了。这哪是那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看见水都绕着走的陈海生?
陈海生在水中奋力游动,他知道不能横着游,要与岸保持一个角度,利用海浪的推力和回流的间隙。前世的知识,今生的身体,在这一刻完美融合。当他终于游到礁石边时,潮水已经淹没了张海生的小腿。孩子吓得脸都白了,只是哭。
“海生,别怕,哥来了!”陈海生一边安慰他,一边迅速解下绳子,系在两人腰上,然后打了个复杂的水手结,确保不会松脱也不会勒死人。
“抓牢我的背!闭眼!憋气!”
他看准一个最大的浪头打来之前,礁石周围的水会有一个短暂的回流,果断抱着海生滑入水中,双腿猛蹬礁石,借着回流的余力向外海方向游了几米,然后转身,面朝岸边。
巨浪如期而至。他没有对抗,而是深吸一口气,抱着海生顺着浪头的推力,像一片树叶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向岸边冲去。
岸上的人只看到一排浊浪打来,两个脑袋时隐时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拉!”在浪头将他们推向浅滩的一瞬间,陈海生单手高举,用力向下一挥。
三叔等人青筋暴起,拼命往回拉绳子。海水退去,两个浑身泥浆的人趴在了沙滩上。
张海生吐了几口海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但两条腿还在乱蹬。
“没事!腿没事!”有人惊喜地喊。
众人七手八脚把两人抬到高处。陈海生瘫坐在沙滩上,大口喘着气,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夸奖和询问,恍如隔世。
刚才那一切,是本能,也是他前世憋屈了三十五年的爆发。那是对知识的自信,更是对命运不公的宣战。
重活一世,他不想再做个怀才不遇、任人宰割的研究员。
他要做这片大海真正的主人。
风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1978年的夏天,一个少年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财富统计】
现金存款:-20元(欠生产队粮款)
固定资产:无
库存物资:3斤红薯干
当前身价:-2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