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得鼻腔生疼,混着深秋的冷风,刮得林墨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靠在市医院住院部走廊尽头的冰冷墙壁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护士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家属,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你奶奶的搭桥手术安排在周五,五万块押金今天下班前必须交齐。你已经拖了三天了,再拖下去,手术只能取消,你奶奶这个情况,随时可能心梗,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知道,我一定凑到,麻烦你们再宽限两天,就两天!”林墨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指尖把手机壳捏得发白,指节泛青,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抖。
挂了电话,他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他眼睛发酸,却连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他今年22岁,专科文物修复与保护专业毕业,在市博物馆实习了八个月,再过一个月就能转正。奶奶的先天性心脏病突然加重,医生说必须尽快做搭桥手术,不然撑不过这个冬天。五万块的手术押金,像一座沉甸甸的山,结结实实压在了他这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身上。
本来他以为,只要把手里熬了三个月的元青花残片修复方案交上去,拿到转正名额,工资加上项目奖金,就算凑不齐全款,也能拿着合同找医院通融,先把手术做了。
可就在三个小时前,他的人生,被人从悬崖上狠狠推了下去。
修复部主任张广林,他的带教老师,把他叫进了独立办公室,将一份装订整齐的修复方案拍在了红木办公桌上。方案封面上,项目负责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张广林三个字,可里面的每一个数据、每一张修复图纸、每一笔纹路的描摹,都是林墨熬了上百个通宵,在修复室里对着碎成十七片的元青花残片,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小林啊,这个方案,就当是你孝敬老师的。”张广林端着泡满枸杞的保温杯,靠在真皮椅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算计,“馆里的转正名额只有一个,你一个专科生,就算把方案交上去,也轮不到你。我报上去,项目成了,我给你拿两万块奖金,够你奶奶的医药费了,怎么样?”
林墨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血瞬间冲上了头顶。
那不是一份简单的方案,是他在这个行业立足的唯一敲门砖,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的心血,更是他救奶奶命的唯一指望。
他当场就拒绝了,转头就往馆长办公室跑,要去举报张广林的龌龊行径。
可他没想到,张广林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往里钻。
馆长办公室里,张广林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铁证”——方案的电子文档定稿时间,比林墨的草稿早了整整半个月;同组的实习生陈雪,也就是他谈了一年的女朋友,站在张广林身边,红着眼睛说,亲眼看见林墨偷偷溜进张广林的办公室,拷贝了电脑里的方案文件。
林墨看着陈雪躲在张广林身后,不敢和他对视的眼睛,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和陈雪是专科同学,一起考进博物馆实习,约好一起转正,在这个城市扎根。他什么事都不瞒着她,方案的每一个进展,都会跟她说,甚至连电脑密码,都告诉了她。
原来他掏心掏肺对待的人,早就和他的仇人勾结在了一起,在他背后捅了最狠的一刀。
最后的结果,毫无悬念。
他被馆里以“盗窃学术成果、涉嫌盗窃馆内文物”的名义当场开除,张广林当着馆长的面,拿着手机,给市内所有的博物馆、古玩城、拍卖行、文物修复工作室,挨个打了电话,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他拉进了整个文玩行业的黑名单。
“专科生就是专科生,手脚不干净,心术不正,还想在这行混?”张广林送他出博物馆大门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恶意的嘲讽,“林墨,别给脸不要脸。你爷爷当年就是坏了规矩,死得不明不白,怎么?你想跟他一个下场?”
爷爷。
这两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林墨的心脏最深处。
他的爷爷林敬山,是当年市里有名的民间文物修复圣手,一手“无痕修复”的本事,在整个省的收藏圈都赫赫有名。可十年前,爷爷经手一件青花釉里红梅瓶之后,突然被人举报盗卖国家文物,一夜之间名声尽毁,没过半年,就突发心梗去世了。
当年的案子疑点重重,可林墨那时候还小,根本无力追查。他之所以拼了命学文物修复,一半是受爷爷的影响,骨子里刻着对老物件的热爱,另一半,就是想查清当年的真相,给含冤而死的爷爷,一个清白。
可现在,他连这个行业的门,都被人彻底焊死了。
林墨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掏出磨得边角发白的钱包,打开,里面只有三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几张十块、五块的零钱,还有几个钢镚。他数了三遍,加起来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七块。
一千二百块。
离五万块的手术押金,差了十万八千里。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风卷着雨丝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打在林墨的脸上,又冷又疼。他起身走出医院,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寒意顺着衣服钻进骨头缝里,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连呼吸都费劲。
他走了整整两个小时,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最后停在了南河大桥底下。
这里是市里有名的“鬼市”,凌晨开市,天亮散场,是捡漏客、古玩贩子和民间藏家的聚集地,也是他小时候,爷爷最常带他来的地方。那时候爷爷牵着他的小手,在一个个摊位前蹲下来,教他怎么看胎质,怎么辨釉色,怎么在一堆破烂里,找出蒙尘的宝贝。
鬼市还没正式开市,只有零星几个提前来占位置的摊主,缩在三轮车旁边抽烟,烟头在雨幕里明明灭灭。林墨找了个能避雨的桥洞,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着的东西。
是一把巴掌长的鹿骨刀。
刀身是用百年老鹿的腿骨打磨而成的,磨得发亮,刀刃锋利得很,是爷爷当年修文物、剔瓷、清理纹路用的,也是爷爷去世前,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他从小就把这把刀带在身上,走到哪带到哪,十几年了,从来没离过身。
刚才被博物馆的保安架出去的时候,他死死攥着这把刀,刀刃在指尖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奶奶的病和张广林的嘴脸,根本没感觉到疼。现在蹲下来,才发现指尖的伤口还在流血,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全渗进了鹿骨刀细密的骨纹里。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冰凉刺骨的鹿骨刀,突然传来一阵温润的热流,像温水一样,顺着他的指尖,瞬间窜遍了他的整条胳膊。那把吸饱了他鲜血的鹿骨刀,骨纹里隐隐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暖光,原本磨得光滑的刀身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了极细的纹路,像山水,又像时光流转的痕迹。
林墨猛地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像炸开的白光一样,瞬间冲进了他的脑海里,无数细碎的画面闪过,最终汇成了一道清晰无比的触感,还有一行像刻在他脑子里的字:
【触物知痕能力已激活,绑定宿主林墨】
【能力说明:以鹿骨刀为引,触摸或感应物件,即可查看该物品经历的所有关键时光节点,还原流转轨迹,锁定真实价值】
紧接着,三个清晰无比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眼前缓缓铺开:
【1987年冬,长白山脚下,年轻的林敬山,亲手打磨一块老鹿骨,熬了三个通宵,做成了这把修瓷刀,指尖被刀刃划破,鲜血滴在了骨纹里】
【1998年夏,林敬山用这把鹿骨刀,修好了碎成十七片的宋汝窑茶盏,救了一个濒临破产的老藏家,对方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说“修物先修心,守好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2016年秋,医院的病床上,弥留之际的林敬山,把这把刀塞进12岁的林墨手里,反复叮嘱他,别碰不该碰的东西,别信不该信的人,守好林家的手艺,守好自己的良心】
画面清晰得仿佛他就在现场,连爷爷当年打磨刀身时,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眼角的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墨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意传来,告诉他这不是梦,更不是他走投无路出现的幻觉。
他颤抖着手,握紧那把还带着温热的鹿骨刀,指尖轻轻碰了碰旁边桥洞墙上的一块红砖。
就在指尖碰到砖头的瞬间,眼前立刻浮现出了清晰的信息:
【2016年,南河大桥翻修时烧制,2019年被一个流浪汉用石头砸出缺口,无特殊价值】
林墨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又握着鹿骨刀,碰了碰脚边被人扔掉的矿泉水瓶,信息再次瞬间浮现:
【2026年10月生产,一小时前被鬼市摊主丢弃,瓶内剩余半瓶矿泉水,无特殊价值】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幻觉,三次四次,绝不可能是假的!
林墨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他握着鹿骨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温热的刀身上。
天无绝人之路!
爷爷留给了他这把刀,留给了他这双能看透时光、看透物件本质的眼睛!
他被行业拉黑,找不到工作,凑不齐奶奶的手术费,可这鬼市里,满地都是别人看走眼的物件,满地都是蒙尘的宝贝!别人眼里的破铜烂铁,在他这里,全是藏着财富的密码!
他身上只有一千二百块,可现在,这一千二百块,就是他翻身的本钱,是救奶奶命的救命钱!
就在这时,桥洞外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三轮车轰鸣声,还有摊主们搬东西的动静。凌晨一点,鬼市,正式开市了。
原本冷清的桥底,瞬间热闹了起来,一盏盏昏黄的应急灯亮了起来,一个个摊位沿着桥底铺开,满地的旧瓷器、老字画、铜器、木器、杂项,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长河。背着包的捡漏客、戴着老花镜的老藏家、叼着烟的贩子,陆续涌了进来,讨价还价的声音、闲聊的声音、手电筒扫过物件的光影,交织成了独属于鬼市的江湖气。
林墨深吸一口气,把鹿骨刀紧紧攥在手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神里的迷茫和绝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他起身,抬脚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他没有像新手一样,急着到处看,到处摸,而是牢记着爷爷当年教他的规矩:鬼市逛摊,眼要尖,手要稳,嘴要严,心要定。不轻易上手,不上手不还价,不捡超出自己认知的漏。
他沿着摊位,一个一个慢慢走,手里攥着鹿骨刀,每路过一个摊位,就用刀身对着摊位上的物件,轻轻感应一下。他试过了,只要鹿骨刀在手里,离物件半米之内,就能清晰地感应到物件的过往和价值,不用直接上手,刚好适合在人多眼杂的鬼市里,不声不响地筛选宝贝。
一连走过十几个摊位,感应到的要么是现代仿品,要么是不值钱的普通老物件,根本没有捡漏的空间。鬼市的水太深了,十件东西里,九件半都是假货,剩下的半件,也是被人挑剩下的残次品,想捡漏,比大海捞针还难。
林墨一点都不急,脚步很稳,眼神很定,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走到桥底中段,一个摆着满地旧瓷器的摊位前时,手里的鹿骨刀,突然传来了一阵强烈的温热感!
这股热流,比之前感应任何东西都要强烈!
林墨的脚步瞬间停住,目光扫过摊位上的物件,最终死死钉在了摊位最角落,一个沾满了泥污、口沿裂了个口子、画工粗糙得像小孩涂鸦的浅绛彩笔筒上。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摊位前,装作随意看东西的样子,握着鹿骨刀的指尖,轻轻对着那个笔筒,再次感应了一下。
瞬间,清晰无比的时光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了他的脑海里,一行价值信息,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无比清楚:
【民国五年,浅绛彩名家汪友棠亲手烧制绘画,山水纹笔筒,真品。后因战乱,原款被磨去,外层被人重新绘制糙画掩盖,底部夹层藏有汪友棠手绘山水手稿四页、亲笔书信一封】
【当前市场估值:笔筒真品市场价12万元,手稿书信合计8万元,总价值超20万元】
林墨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瞬间麻了,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
二十万!
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千二百块,而这个被摊主扔在角落、无人问津的破笔筒,竟然值二十万!
他强压着心里快要炸开的狂喜,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目光从笔筒上移开,随手拿起摊位上一个民国粉彩小碟子,翻来覆去地看,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那个笔筒。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粗粗的大金链子,正叼着烟跟旁边的人吹牛,看见林墨拿起碟子,斜着眼扫了一下,随口道:“小伙子,眼光可以啊,民国粉彩,正经老东西,你要的话,给八百块拿走。”
林墨没接话,把碟子放下,又随手拿起旁边一个掉了漆的茶叶罐,装作漫不经心地挑着毛病,时不时地扫一眼那个角落的笔筒,心里快速盘算着。
爷爷教过他,鬼市捡漏,最忌讳的就是盯着想要的东西不放,不然摊主一眼就能看出来,铁定坐地起价。想要拿到东西,就得声东击西,先挑别的东西砍价,最后再顺带着提想要的宝贝,让摊主以为你只是顺带买个添头,根本不把这东西当回事。
他挑了半天,把摊位上几个看着还行的小物件,挨个问了一遍价,砍了半天,最后装作不满意的样子,摇了摇头,准备转身走。
就在这时,他像是突然看到了那个笔筒一样,伸手把它拿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皱着眉问摊主:“老板,这个破罐子怎么卖?”
摊主正因为他砍了半天价不买,有点不耐烦,看见他拿起那个笔筒,撇了撇嘴,一脸随意地说:“这玩意儿?前几天下乡十块钱收的,裂了个口子,啥用没有,就是看着有点年头,你要的话,给五百块拿走。”
果然,摊主根本不知道这笔筒的真实价值,只当是个不值钱的仿品残次品。
林墨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把笔筒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指尖故意划过笔筒上的裂口,摇了摇头,把笔筒放回了摊位上。
“老板,你这就不地道了,拿个破仿品糊弄我呢?”林墨的声音很稳,带着年轻人的青涩,却句句戳在点子上,“你自己看看,这画工糙成什么样,胎质松得一塌糊涂,口还裂了,连个款都没有,就是个民国时候的仿品,还是个残次品,你要五百?抢钱呢?”
光头摊主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着年轻的小伙子,竟然还懂点行,脸上的敷衍收了收,嘬了口烟,语气软了点:“那你说多少?能给多少?”
“一百块。”林墨伸出一根手指,说得干脆利落,“我就是刚入行,买回去当个标本,练练手,学着补瓷玩。一百块,卖我就拿着,不卖我就走了,反正这破罐子,除了我,也没人会买。”
说完,他真的把笔筒往摊位上一放,转身就走,脚步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没有丝毫留恋。
“哎哎哎,小伙子,回来回来!”光头摊主赶紧叫住他,一脸肉疼的样子,摆了摆手,“一百块太少了,我收都不止这个价!这样,三百块,一口价,你要就拿走,不要就算了,我也不跟你磨叽。”
林墨脚步顿住,转过身,装作犹豫了半天,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行,三百就三百,就当给新手交学费了,买个残次品回去练手。”
他从钱包里数出三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递了过去,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却强装镇定。
摊主接过钱,随手塞进兜里,挥了挥手,像打发一个不懂行的新手一样:“拿走吧拿走吧,下次有好东西,再照顾我生意。”
林墨接过那个笔筒,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走,脚步忍不住越走越快,直到走出了十几米,拐进了一个没人的巷口,他才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筒,借着巷口昏黄的灯光,看着上面粗糙的画工,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
三百块,换二十万!
奶奶的手术费,有着落了!
他握着鹿骨刀,指尖再次碰了碰笔筒的底部,夹层里用油纸包着的手稿和书信,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没有一丝差错。
就在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巷口突然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哟,这不是林墨吗?被博物馆开除了,混到鬼市来捡破烂了?”
林墨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巷口站着的,正是张广林,还有挽着他胳膊的陈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