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整座望江楼一楼,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声音。
前一秒还震耳欲聋的喧闹、叫好、议论,此刻尽数消散,连风吹过窗棂的声响都清晰可闻。数百双眼睛瞪得滚圆,齐刷刷地在沈清辞与楚凌霄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白衣女子,不仅当众击败了楚凌霄最看重的亲传弟子,居然还敢当面拒绝楚凌霄的亲自招揽,甚至说出这般带着十足锋芒、隐隐带着敌意的话。
那可是楚凌霄啊!
正道武林盟主,江湖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一手执掌天剑山庄二十余年,一句话就能定整个中原武林的兴衰荣辱。别说是一介无名散修,就是少林武当的掌门、各大世家的家主,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可这个女子,不仅拂了他的面子,还话里有话地暗讽他是“该杀之人”的权贵。
死寂足足持续了三息,才如同炸开的油锅一般,瞬间掀起了滔天的议论声。
“我的天!她疯了?!居然敢这么跟楚盟主说话?!”
“狂妄!太狂妄了!楚盟主给她这么大的脸面,她居然不知好歹!”
“不对啊……你们听她那句话,‘学剑是为了杀该杀之人’,这话里有话啊!她跟楚盟主,难道有仇?”
“不可能吧?楚盟主是什么人物?正道领袖,心怀苍生,怎么会跟这么一个女子有仇?怕不是这女子为了博眼球,故意说这种狂话?”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愤怒,有不屑,有惊疑,也有少数人察觉到了不对劲,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前排的名门弟子更是变了脸色。
青崖剑派的大弟子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怒视着武台上的沈清辞,厉声喝道:“放肆!楚盟主待你以礼,你竟敢口出狂言,当众辱没盟主?!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沧澜水阁的女弟子也纷纷附和,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满是敌意:“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楚盟主何等身份,也是你能随意编排的?赶紧给楚盟主磕头谢罪,否则今日你休想活着走出望江楼!”
天剑山庄的弟子们更是怒不可遏,一个个握紧了腰间的长剑,目眦欲裂地盯着沈清辞,只要楚凌霄一声令下,就会立刻冲上武台,将她碎尸万段。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楚昭,更是满脸怨毒,捂着颤抖的手腕,恨不能立刻冲上去跟沈清辞拼命。
整个一楼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
廊柱的阴影里,苏砚缓缓坐直了身体,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武台上的两人身上。
他看得很清楚,沈清辞这句话,看似是一时意气,实则是算准了楚凌霄的软肋。
楚凌霄最看重的,就是自己正道领袖的名声,是他温润谦和、心怀苍生的人设。哪怕沈清辞当众拂了他的面子,话里带刺,他也绝不可能在全江湖英雄面前,对一个刚刚赢了比试的女子动手。一旦动手,他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名声,就会瞬间崩塌。
沈清辞这句话,不仅是在宣泄恨意,更是在当众给楚凌霄下套——你若是动我,就是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赢了你弟子的江湖女子;你若是不动我,就得咽下这口气,看着我安然走下武台。
而楚凌霄的反应,也完全印证了苏砚的猜测。
面对满场的哗然,弟子的愤怒,沈清辞的锋芒,楚凌霄脸上的笑意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温和。他甚至抬手,对着怒气冲冲的各派弟子和自家门人,轻轻虚压了一下,示意他们安静。
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楚凌霄,想看看这位正道盟主,会怎么处理这场当众的挑衅。
楚凌霄转过身,看向身侧的沈清辞,目光温和,语气里甚至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笑意:“姑娘倒是性情刚烈,有江湖儿女的侠气。是楚某唐突了,强人所难,姑娘莫怪。”
一句话,瞬间化解了满场的剑拔弩张。
他不仅没有动怒,反而主动把错揽在了自己身上,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也衬得刚才发怒的各派弟子,显得有些小题大做。这份城府和气度,瞬间让台下的江湖人再次心生敬佩,纷纷暗叹楚盟主果然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
可苏砚却看得清清楚楚,楚凌霄说这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摩挲着腰间乌木剑鞘的动作,停顿了半息。眼底深处那抹温和之下的寒意,如同深潭里的冰,瞬间翻涌,又瞬间压了下去。
他不是不怒,只是怒不形于色。
越是这样的人,越可怕。他不会当场发作,却会在暗地里,布下天罗地网,让得罪他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沈清辞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她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对着楚凌霄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清冷,却收敛了几分锋芒:“楚盟主言重了。我性子直,说话不懂拐弯抹角,若有冒犯之处,还望盟主海涵。”
她给了楚凌霄台阶,也给自己留了余地。没有彻底撕破脸,却也始终保持着距离和警惕。
楚凌霄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对着台下众人朗声道:“一点小插曲,让诸位英雄见笑了。江湖儿女,本就该有话直说,有气直抒,这才是我中原武林的风骨。”
他抬手虚引,示意沈清辞下台,温声道:“姑娘若是无意留在天剑山庄,楚某自然不勉强。望江楼的大门,永远为姑娘敞开,姑娘若是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天剑山庄找我。”
这话看似是给足了沈清辞面子,实则是当众把她的行踪钉死了——只要她还在雍都,还在江湖上,就逃不出他的视线。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对着楚凌霄微微拱手,便转身走下了武台,一步步回到了自己之前所在的角落,重新坐了下来,仿佛刚才那场震惊全场的比试,那句掀起轩然大波的话,都与她无关。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小瞧这个角落里的白衣女子。周围的江湖客纷纷下意识地后退,给她留出了一大片空地,看向她的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忌惮。
苏砚的目光,与沈清辞隔着整个一楼的喧闹,遥遥对上了一瞬。
隔着帷帽的白纱,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锐利如剑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结盟之意。
他们两个,一个是楚凌霄满天下通缉的灭门遗孤,一个是与楚凌霄有着血海深仇的神秘剑客,有着共同的敌人,也有着共同的险境。
在这龙潭虎穴一般的望江楼里,他们是唯一能彼此借力的人。
苏砚对着她的方向,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了三下桌面,随即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场错觉。
他知道,沈清辞看懂了。
三响为约,事后相见。
武台上的风波平息,楚凌霄却没有就此结束问武宴。他站在武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看着台下依旧议论纷纷的江湖人,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抬手朗声道:“诸位英雄,今日除了选亲传弟子之外,楚某还有一件大事,要与诸位英雄一同商议。”
一句话,瞬间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本还在议论沈清辞的江湖人,瞬间闭了嘴,齐刷刷地看向武台上的楚凌霄,眼里满是好奇。谁都知道,楚凌霄口中的“大事”,绝对不是小事。
前排的名门掌门们也纷纷坐直了身体,静云禅院的首座老僧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看向楚凌霄的目光里满是凝重;百草谷的谷主抚了抚花白的胡须,身体微微前倾,显然也对这件“大事”充满了好奇。
苏砚的指尖,瞬间握紧了怀里的龙纹玉佩,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重头戏来了。楚凌霄办这场问武宴的真正目的,终于要摆到台面上了。
楚凌霄看着全场聚焦的目光,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对着身后的弟子递了个眼神。
那弟子立刻躬身领命,转身跑上了二楼,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木盒,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双手递到了楚凌霄面前。
全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个木盒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好奇,这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东西,能让楚凌霄如此郑重其事。
楚凌霄接过木盒,缓缓打开。
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羊皮卷看起来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还有一些模糊的上古文字,看起来晦涩难懂。
楚凌霄拿起那张羊皮卷,高高举起,对着全场朗声道:“诸位英雄请看,这是楚某半年前,在一处上古修士的遗迹中,偶然得到的一张秘境地图。”
“秘境”两个字一出,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楚凌霄手里的羊皮卷,眼睛里满是狂热和贪婪。
江湖人混江湖,为的是什么?无非是更高深的武学,更强大的实力,更长的寿元。而秘境,就意味着上古传承,意味着失传的神功秘籍,意味着能让人一步登天的天材地宝!
近百年来,江湖上偶尔有秘境出世,每一次,都会掀起整个武林的腥风血雨。谁也没想到,楚凌霄居然会把这么珍贵的秘境地图,当众拿出来,公之于众!
“楚盟主!这秘境里,到底有什么?!”台下有人忍不住高声喊道。
楚凌霄笑了笑,缓缓放下羊皮卷,朗声道:“根据遗迹里的古籍记载,这处秘境,是上古护界族留下的传承之地,里面不仅有完整的上古修仙法门,能让人突破先天桎梏,踏入陆地神仙之境,还有能洗髓伐脉、增长寿元的天材地宝,以及护界族传下的通天阵法图谱。”
这话一出,全场的狂热瞬间达到了顶峰!
突破先天桎梏,踏入陆地神仙!
这可是江湖人一辈子都梦寐以求的境界!整个中原武林,已经有近百年,没有出现过陆地神仙了!谁若是能得到这秘境里的传承,就能成为江湖上的神话,成为下一个楚凌霄,甚至超越楚凌霄!
就连前排的名门掌门们,也都坐不住了,一个个脸色动容,看向羊皮卷的目光里,满是势在必得。静云禅院的老僧睁开了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青崖剑派的掌门握紧了手里的拂尘,指节微微发白。
角落里,苏砚的呼吸,也微微滞了一下。
护界族。
这三个字,他在《砚山随笔》里看到过无数次。随笔里明确写着,苏家先祖,就是上古护界族的传人,而镜湖秘境,就是护界族留下的核心传承之地。
楚凌霄手里的这张地图,画的果然是镜湖秘境!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的玉佩,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传到他的皮肤上,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楚凌霄绝对不会这么好心,把能让人一步登天的秘境,拿出来跟全江湖共享。他这么做,必然有他的算计。
果然,楚凌霄话锋一转,继续道:“楚某今日把这秘境地图公之于众,并非是想独吞这份传承。上古传承,有德者居之,本该是我中原武林所有英雄共有的机缘。只是这秘境开启,并非易事。”
他举起手里的羊皮卷,指着上面的几处纹路,朗声道:“根据古籍记载,这秘境分为内外两重,外门开启,需要集齐五枚对应的信物,以信物为引,才能打开秘境大门;内门传承,则需要护界族的血脉为钥,方能进入。楚某机缘巧合之下,只得到了其中两枚信物,剩下的三枚,至今下落不明。”
“今日楚某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就是想与诸位英雄约定——无论是谁,只要能拿出对应的信物,或是知晓信物的下落,都可以来天剑山庄找我。待到秘境开启之时,楚某愿与拿出信物的英雄,一同进入秘境,里面的传承宝物,按功分配,楚某绝无半分私藏!”
“除此之外,凡是能提供信物线索者,楚某愿以黄金万两,天剑山庄的顶级武学秘籍相赠!若是能拿出完整信物者,楚某便收他为亲传弟子,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黄金万两!顶级武学秘籍!楚凌霄的亲传弟子!还有秘境里的上古传承!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哪怕拿不出信物,只要能提供一点线索,就能一步登天!
无数江湖人瞬间红了眼,纷纷掏出自己怀里的家传玉佩、古物,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立刻从里面找出秘境信物的痕迹;还有人互相交头接耳,回忆着自己见过的奇珍异宝,眼里满是狂热。
整个望江楼,彻底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热水,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楚凌霄这一番话,彻底点燃了。
没有人去怀疑楚凌霄话里的真假,没有人去想,他为什么会把这么珍贵的机缘,分享给全江湖。所有人都沉浸在一步登天的美梦里,眼里只剩下了秘境、传承、宝物。
只有角落里的苏砚,浑身冰冷,如同坠入了寒潭。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楚凌霄的算计。
楚凌霄根本不是想和全江湖共享秘境,他是要借着全江湖的手,帮他找剩下的信物!
他把秘境的诱惑摆到台面上,让全江湖的人,都疯了一样去寻找信物,去打探线索。整个中原武林,数千万的江湖人,都成了他免费的耳目,帮他地毯式搜索剩下的三枚信物。
而他,只需要坐在天剑山庄里,等着所有人把线索和信物,主动送到他的面前。
更阴狠的是,他当众公布了秘境开启需要护界族血脉,就是在引蛇出洞。苏家满门被灭,他必然知道苏家还有遗孤在世,却不知道是谁,在哪里。他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就是要逼那个活着的苏家遗孤,主动跳出来。
毕竟,只有苏家的血脉,才能打开秘境内门。只要那个遗孤敢露面,就会立刻落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
好一手阳谋,好一盘算计人心的大棋。
苏砚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现在终于明白,三年前苏家灭门,楚凌霄为什么没有赶尽杀绝,为什么会留他一条命。不是楚凌霄疏忽了,而是楚凌霄故意的。他需要苏家的血脉,需要一个活着的苏家后人,帮他打开秘境的内门。
他留着他的命,只是把他当成了一把打开秘境的钥匙。
从三年前苏家灭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楚凌霄的棋局里。
苏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和杀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眼看向武台上的楚凌霄,对方正含笑接受着全场江湖人的欢呼和敬佩,仿佛一个心怀苍生、无私分享机缘的圣人。可只有苏砚知道,这副温和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颗阴狠毒辣的心。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对角角落里的沈清辞。
她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狂热,也没有翻找什么东西。帷帽下的目光,正落在武台上的楚凌霄身上,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杀意,握着剑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她显然也看穿了楚凌霄的算计。
而更让苏砚心头一震的是,他看到,沈清辞的袖口里,露出了半枚玉佩的轮廓。
那玉佩的纹路,和他怀里的龙纹玉佩,一模一样。
原来,楚凌霄要找的五枚信物之一,就在沈清辞的手里。
苏砚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终于明白,沈清辞为什么会来雍都,为什么会和楚凌霄有仇,为什么会冒着生命危险,闯入这场问武宴。
她和他一样,都是楚凌霄棋局里,想要挣脱的棋子。
而现在,两枚核心信物,都在这座望江楼里。一个在他怀里,一个在沈清辞手里。
楚凌霄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可他不知道,他眼里的两枚棋子,已经有了联手的可能。
苏砚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抚过怀里的《砚山随笔》。
楚凌霄想借着全江湖的手找信物,想把他当成打开秘境的钥匙。
那他就借着这场全江湖的狂欢,借着楚凌霄自己布下的局,反将一军。
他抬眼看向武台上的楚凌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楚凌霄,你的棋局,该由我来落子了。
而就在这时,楚凌霄再次开口,朗声道:“诸位英雄,问武宴的比试继续!只要能在武台上展露锋芒,或是拿出与秘境相关的线索,都可以上二楼,楚某亲自奉茶,与诸位详谈!”
话音落下,立刻就有无数江湖人红着眼,争先恐后地跳上了武台。
刀光剑影再次亮起,喧闹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可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热闹的问武宴之下,一场围绕着秘境信物的猎杀与反猎杀,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望江楼的暗处,数十名天剑山庄的暗卫,已经悄然散开,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全场每一个拿出古物、神色异常的人,尤其是角落里的沈清辞,和阴影里的苏砚。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缓缓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