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天。
那个人来的时候,他们正在羊圈里给羊羔打疫苗。
她抓着羊,他下针。配合了两个月,已经熟得很——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要换下一只。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门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很大。很亮。
在这个灰扑扑的草原上,像一块黑宝石掉进了土里。
她把羊放下,站起来。
他走到她旁边。
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人。
六十岁左右,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鹰。
他站在车边,往这边看。
没动。
她也没动。
但她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谁?”他问。
“我爸。”
她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个人往这边走。
一步一步,踩在草地上,皮鞋上沾了泥,他没低头看。
走到羊圈门口,停下来。
看着她。
“沈适。”
她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李牧野。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上,落在他满是泥点的裤腿上,落在他那双因为打疫苗还沾着羊血的手上。
然后收回目光。
看着她。
“瘦了。”
她开口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看什么?”
她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看我女儿为什么要待在这种地方。”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是陈述。
但她听出来了。
那种居高临下的陈述。
她往前走了一步。
李牧野拉住她的手。
她回头看他。
他摇了摇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他不是让她躲。
是让她别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去,看着她父亲。
“进屋里说吧。”
屋里。
炉火烧得很旺。
她父亲坐在炕沿上——那是整个屋里唯一能坐人的地方。李牧野的板凳太矮,他坐不下去。
她站在炉子边。李牧野站在她旁边。
父亲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土墙。旧柜子。两个碗。一口锅。墙上挂着的那把猎枪。
最后落在他们俩并排站着的位置上。
“多久了?”
她没明白。
“什么多久?”
“你俩。”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两百四十六天。”
父亲愣了一下。
“记得这么清楚?”
“有人帮我数着。”
父亲看了李牧野一眼。
李牧野没说话。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炕上。
“这是你的。”
她没动。
“什么东西?”
“你妈留给你的。”
她愣住。
“我妈——”
“她走之前交代的。说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给你。”
她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父亲站起来。
“我走了。”
她抬起头。
“这就走?”
“嗯。看看就够。”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李牧野。
“你叫李牧野?”
“嗯。”
“多大了?”
“二十八。”
“做什么的?”
“放羊。”
父亲看着他。
李牧野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一个六十,一个二十八,一个站着,一个站着。
目光碰在一起。
父亲忽然问:
“你凭什么留她?”
这话问得突然,但李牧野没慌。
他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转回头,看着她父亲。
“你想看吗?”
父亲愣了一下。
“看什么?”
李牧野走到柜子边,拿出那个本子。
走回来,递给他。
父亲接过去,翻开。
第一页,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第二页,羊圈扩建图。
第三页,密密麻麻的字。
他一页一页翻。
屋里很静。
炉火烧着。
她看着他父亲的侧脸。
那张脸上,从她记事起,就很少有表情。高兴没有,生气没有,失望也没有。
但这会儿,她看见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行字,她写的。
“他等了很久之后,怎么还。”
父亲抬起头,看着李牧野。
“这是你写的?”
“图是我画的。字是她写的。”
父亲又看了看那些字,那些数字,那些路线和时间表。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递回去。
李牧野接住。
父亲看着他。
“你想把这儿做成什么样?”
李牧野沉默了一会儿。
“能养活两个人的地方。”
“就两个人?”
“够了。”
父亲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她追出去。
“爸。”
父亲停下来,没回头。
她站在他身后。
“你就这么走了?”
沉默。
父亲开口。
“你妈走的时候,让我带句话给你。”
她的眼眶热了。
“什么?”
父亲转过头,看着她。
“她说,别学她。”
她愣住。
父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她没抓住。
“你妈这辈子,什么都没为自己活过。嫁人,生孩子,管家,生病,死。”他的声音很平,“她说,你要是找到想活的样子,就活。”
她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父亲伸出手。
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
很轻。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那辆黑色的车慢慢开远。
她站在那儿,看着它消失在草原尽头。
李牧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
“他刚才问你的那句话——”
“嗯?”
“你凭什么留我。”
他转过头看她。
她也转过头看他。
“你还没回答。”
他看着她。
风吹过来,草原上的草轻轻摆动。
“你想听什么答案?”
她没说话。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不回答那种问题。”
她愣了一下。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我用别的答。”
她明白了。
那个本子。
那些夜晚。
那些数字、路线、时间表。
比任何话都重。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李牧野。”
“嗯。”
“我妈说,别学她。”
他没说话。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学她。”
他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但亮亮的。
“我找到想活的样子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样?”
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这样。”
那天晚上,她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旧了,边角磨得起毛。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棉袄,站在一片雪地里,笑得很开心。
和她第一次在他那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她愣住。
“李牧野。”
他走过来。
她把照片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
“我妈。”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怎么……”
她看着他。
“你那张,哪儿来的?”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妈留下的。”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同一张照片。
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两个在不同的地方,笑着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妈也煮过。”
红豆沙。
她抬起头,看着他。
“李牧野。”
他看着她。
“你妈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沈秀英。”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妈姓沈。
叫沈秀英。
第二百四十七天。
她翻出他那个红铁盒,翻到最底层。
那张照片还在。
她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笑容,一模一样的碎花棉袄。
只是一个人站在北方的雪地里,一个人站在南方的雪地里。
北方和南方。
隔着一千多公里。
两个女人,在不知道对方存在的年份里,各自活过,各自生下孩子,各自离开。
她的孩子,来到他孩子的地方。
住了下来。
她看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李牧野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看着那两张照片,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李牧野。”
“嗯。”
“你信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不信。”
“现在呢?”
他看着那两张照片。
看着她。
“现在不知道。”
她靠在他肩上。
炉火烧着。
外面,草原上的风轻轻地吹。
那两张照片,并排放在红铁盒里。
在最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