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天。
秋天来了。
草原上的秋天和别处不一样。不是叶子变黄,是草变干,变脆,踩上去沙沙响。天变得特别高,特别蓝,云特别白,白得像假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李牧野从羊圈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
“看秋天。”
他也看了一会儿。
“嗯。来了。”
她转头看他。
“你每年都这么看?”
“每年都看。”
“不腻?”
他想了想。
“不看也不知道来了。”
她笑了。
他还是老样子。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现在会主动拉着她的手。比如他现在做饭的时候会问她吃什么。比如他现在有时候会先开口说话。
比如——
“老陈来信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她接过来看。
老陈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认真。说他腿好多了,能拄着拐走几步了。说他妈天天给他做好吃的,胖了好几斤。说等他能走了,就带他妈回来看他们。
她看完,抬头看他。
“你妈挺好的。”
他点点头。
“嗯。”
她把信还给他。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看着远处,忽然说:
“过年的时候,去一趟吧。”
她愣了一下。
“什么?”
“过年。去新疆。看她。”
她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看见了。
他的眼睛。
有一点光。
她笑了。
“好。”
第四百六十七天。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妈站在一片雪地里,穿着那件碎花棉袄,笑着看她。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妈身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
她不认识。
那个男人也穿着棉袄,也是旧的,也是笑的。
她妈指着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
她想走近一点,但怎么也走不动。
她妈又笑了,冲她挥手。
然后她们不见了。
她醒了。
李牧野在旁边,看着她。
“做梦了?”
她点点头。
“梦见你妈了?”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李牧野。”
“嗯。”
“我妈身边有个人。”
他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认识。但我妈笑得很高兴。”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声音。
“那就好。”
第四百八十天。
那天下午,镇上的人又来了。
不是捎信的,是专门来的。
一个年轻女人,骑着摩托车,停在院子门口。
她正在喂羊,听见声音,抬头看。
那个女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圆圆的,黑红的,一看就是本地人。
“李牧野在吗?”
她走过去。
“在。你是?”
那个女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是沈适吧?”
她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我妈说的。”那个女人跳下车,“我妈说李牧野娶了个南方媳妇,长得好看。我来看看到底多好看。”
她愣在那儿。
那个女人已经伸出手。
“我叫李招弟。李牧野是我堂哥。”
那天晚上,屋里多了一个人。
李招弟话多,嘴快,一个人能说三个人的量。
从她爸说到她妈,从她妈说到她哥,从她哥说到她家的羊,从她家的羊说到她为啥还没嫁人。
她听着,一边听一边笑。
李牧野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但也没走。
李招弟说累了,喝口水,忽然问:
“哥,你咋不说话?”
李牧野看了她一眼。
“听你说。”
李招弟笑了。
“你还是这样。小时候就这样,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她好奇了。
“他小时候也这样?”
李招弟点点头。
“可不是。我们一群孩子玩,他就一个人站着看。不玩,也不走,就站着看。我妈说,这孩子心里有事。”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炉火。
“后来呢?”她问。
李招弟叹了口气。
“后来他家出事了。叔跑了,婶走了,就剩他一个人。再后来就见不着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招弟忽然站起来。
“行了,我该走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她送她出去。
走到院子门口,李招弟忽然拉住她的手。
“嫂子。”
她愣了一下。
李招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我哥那个人,不爱说话。但他心里有事,都记着。”
她点点头。
“我知道。”
李招弟笑了。
“那就好。”
她骑上摩托车,发动,开走。
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
李牧野从后面走过来。
“走了?”
“嗯。”
他站在她旁边。
风吹过来,凉凉的。
“李招弟说,你小时候不爱玩。”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他。
“就一个人站着看。”
他看着远处。
“看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看他们玩。”
第四百九十一天。
李招弟又来了。
这回带了一兜东西——自家做的奶疙瘩,风干的羊肉,还有一条新织的围巾。
“给嫂子的。”
她接过来,围上。
红的。
很艳。
李招弟满意地点头。
“好看。我就说红的合适。”
她笑了。
“谢谢。”
李招弟摆摆手。
“谢啥。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她愣了一下。
李招弟已经进屋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红围巾。
一家人。
这个词,好久没听过了。
第四百九十八天。
那天晚上,李招弟没走。
喝多了。
她做的饭,李牧野杀的羊,三个人围着小桌,吃着喝着。
李招弟喝着喝着就哭了。
“哥,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可羡慕你了。”
李牧野看着她。
“羡慕啥?”
“羡慕你一个人过。没人管。想干啥干啥。”
她愣了一下。
李招弟继续说。
“我家你知道的。我爸我妈,我哥我弟,一堆人。天天吵,天天闹。我烦死了。我就想,要是能像哥那样,一个人待着,多好。”
她看着李招弟。
那个圆圆的脸上全是泪。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一个人,不容易。”
屋里安静了。
炉火烧着。
李牧野开口。
“是不容易。”
就三个字。
但李招弟哭得更凶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抱住李招弟。
李招弟趴在她肩上,呜呜地哭。
她拍着她的背。
李牧野坐在那儿,看着她们。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看见了。
他的眼睛。
有一点软。
第五百天。
那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不在。
她披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他站在那儿,看着东边。
她走过去。
“看什么?”
他指了指。
远处,东边那个山坡上,有两个人影。
两个。
他妈和老陈。
她愣了一下。
“他们怎么——”
“昨晚到的。住镇上。早上过来的。”
她看着远处那两个人。
他妈扶着老陈,老陈拄着拐,慢慢地走。
走到那两个坟前面,停下来。
他妈蹲下去,在坟前放了点什么。
老陈站在旁边,看着。
风吹过来。
很轻。
她转头看李牧野。
他看着那边,一动不动。
她靠在他肩上。
“李牧野。”
“嗯。”
“你妈来看你妈了。”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握住了她的。
远处,山坡上那两个人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那两个坟上。
照在草原上。
第五百零七天。
他妈和老陈住了下来。
不是住这儿,是住在镇上。但每天都来。
他妈帮着做饭,老陈帮着修羊圈。
李牧野还是话少,但没那么僵了。
有一次她看见,他妈在灶台前忙活,他在旁边递东西。
两个人没说话。
但配合得挺好。
老陈腿还没好利索,但闲不住。今天修这个,明天补那个。
李牧野有时候看不过去,过去接手。
老陈就站一边,看着他干。
也不说话。
但嘴角带着笑。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越来越像个家了。
第五百一十五天。
那天晚上,他妈忽然问她。
“姑娘,你不想家吗?”
她愣了一下。
家?
哪个家?
她想了想。
“想。”
“那咋不回去看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好看的。”
他妈看着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妈忽然说:
“牧野小时候,也这样。”
她抬头。
“什么样?”
他妈看着炉火。
“心里有事,不说。问他,就说没什么。但其实什么都有。”
她没说话。
他妈转过头,看着她。
“你俩一样。”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可能吧。”
第五百二十天。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她对李牧野说:
“我想回去一趟。”
他看着她。
“回哪?”
“家。那个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
她摇摇头。
“不用。就几天。”
他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我就去看看。看完就回来。”
他没说话。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李牧野。”
他看着她。
“这儿才是我的家。”
他愣了一下。
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等我。”
第五百二十一天。
她走了。
坐班车到镇上,再从镇上到市里,再从市里坐火车。
他送她到镇上。
车开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
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哭。
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第五百二十三天。
她回来了。
比说的早了两天。
他正在羊圈里,听见摩托车声,抬头。
她跳下车,跑过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跑近。
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他看着她的脸。
眼睛红红的,但亮亮的。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李牧野。”
“嗯。”
“那边没什么了。”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爸搬走了。房子卖了。没人了。”
他看着她。
“但这边有。”
她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吻她。
很轻。
很慢。
像草原上的风。
那天晚上,她把那个红铁盒拿出来。
把三张照片拿出来。
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那个新账本的最后,写下:
“第五百二十三天。回去了一趟。那边没人了。但这边有。这边有他,有羊,有他妈,有老陈,有李招弟,有那个木牌子,有两个挨着的坟,有三百六十五天前的自己。这边是家了。”
她写完,放下笔。
李牧野从后面抱住她。
他看着那行字。
看到最后一句,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写完了?”
“没。还有好多页。”
他笑了一下。
很轻。
但她在听。
窗外,草原上的风吹过。
秋天快过完了。
冬天要来了。
但她不冷。
